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村口大槐樹下己經圍了一圈人。

姜翠華坐在石墩上，雙手拍著大腿，眼圈紅得像兔子。

“各位嬸子大娘，你們可得給我評評理啊！

我那侄子建國，老實巴交的小伙子，說退婚就退婚，曉韻那丫頭，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圍在一起的村民交頭接耳。

“退婚這事兒，總得有個緣由吧？”

姜翠華的嗓門更高了：“什么緣由？

她說建國去縣城見了別的姑娘，這不是血口噴人嗎？

我侄子是那種人嗎？”

王嬸子抱著胳膊，站在樹蔭下：“可昨天曉韻拿出的紙條，咱們都看見了。”

“那紙條算什么證據？”

姜翠華猛地站起來，“說不定是她自己編的，就為了耍我侄子！”

“這丫頭打小就心眼多，現在翅膀硬了，連長輩都不放在眼里！”

幾個平日里和姜翠華走得近的婦人也跟著附和。

“就是，女孩子家家的，名聲最重要。”

“退了婚，以后誰還敢娶？”

姜曉韻提著竹籃從巷口走過來。

人群忽然安靜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發用布條扎成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掃了一眼樹下的人群。

姜翠華看見她，立刻沖過來：“喲，曉韻來了？

正好，你當著大伙兒的面，把昨天的話說清楚，是不是你自己編排我侄子？”

姜曉韻停下腳步。

她沒看姜翠華，只是把竹籃放在地上，慢慢首起腰。

“姑姑昨天怎么說的，今天就怎么圓吧。”

姜翠華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姜曉韻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姑要是覺得心里委屈，大可以去找建國問個明白，別在這兒跟我浪費時間。”

王嬸子忍不住笑出聲。

姜翠華臉色漲紅，指著姜曉韻的鼻子：“你這死丫頭，你以為退了婚，你還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嫁人！”

“那就不嫁。”

姜曉韻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圍觀的人群里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

姜翠華被噎得說不出話。

姜曉韻提起竹籃，繞過她往前走。

“曉韻！”

林淑芬從巷子里跑出來，臉上滿是焦急。

她拉住姜曉韻的胳膊，壓低聲音：“你別跟你姑姑頂嘴，她要是把話傳出去，你以后怎么辦？”

“娘。”

姜曉韻轉過身，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你信我。”

林淑芬張了張嘴，最后只是嘆了口氣。

母女倆一前一后走進巷子。

大槐樹下的議論聲又響起來。

“曉韻這丫頭，膽子可真大。”

“也不知道以后怎么辦。”

姜翠華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她看著姜曉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咬牙切齒地說：“走著瞧，我看你能囂張到什么時候！”

回到家，林淑芬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曉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曉韻把竹籃放在桌上，從里面拿出幾個窩窩頭。

“娘，你覺得我嫁給建國，會過上好日子嗎？”

林淑芬愣住了。

“你……你怎么這么問？”

“因為我看得清楚。”

姜曉韻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何建國那個人，眼里只有自己，誰跟他都不會有好日子。”

林淑芬的臉色更白了。

“可是，曉韻，你現在退婚，村里人會怎么說？”

“村里人愛怎么說就怎么說。”

姜曉韻抬起頭，眼神里有種林淑芬從未見過的堅定，“娘，咱們不靠任何人，照樣能過好日子。”

林淑芬看著女兒，忽然覺得她變了。

不是外貌上的變化，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好像這個女兒，一夜之間長大了。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林淑芬緊張地看向門口。

“不會是你姑姑又來了吧？”

姜曉韻站起來，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是王嬸子。

她打開門，王嬸子提著個小布包，笑呵呵地走進來。

“曉韻啊，嬸子來看看你。”

林淑芬連忙讓座倒水。

王嬸子擺擺手，把布包放在桌上。

“別忙活了，淑芬。

我今天來，是有話跟你們說。”

姜曉韻和林淑芬對視一眼。

王嬸子壓低聲音：“你們知道嗎，何建國那小子，上個月去縣城，可不止去了三次。”

林淑芬的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王嬸子，你怎么知道？”

“我侄女在縣城供銷社上班，親眼見著的。”

王嬸子往椅子上靠了靠，“何建國跟供銷社主任的女兒走得可近了，兩人都見了好幾次家長了。”

姜曉韻眼神微微一閃。

前世的記憶里，這些事情她都知道，只是當時被蒙在鼓里，等發現的時候己經晚了。

“還有啊。”

王嬸子的聲音更低了，“何建國那小子，去年跟人一起倒騰布料，賺了不少錢。

只是那事兒不太光彩，他一首沒跟你們說。”

林淑芬徹底愣住了。

“倒騰布料？

那不是投機倒把嗎？”

“可不是嘛。”

王嬸子嘆了口氣，“姜翠華也跟著摻和了，幫著找買家。

這事兒村里好幾個人都知道，只是沒人說破罷了。”

姜曉韻心里有了數。

前世，何建國就是靠著這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在縣城站穩了腳跟，后來**放開，他搖身一變成了個體戶，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只是那些錢，原本該有她一份的。

“王嬸子，謝謝你。”

姜曉韻端起茶杯，遞到王嬸子面前。

王嬸子擺擺手，站起來。

“謝什么，嬸子只是看不慣姜翠華那一套。

你退婚退得對，那種人家，咱們不要。”

送走王嬸子，林淑芬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話。

“曉韻，你早就知道這些事？”

姜曉韻點點頭，“我猜到了一些。”

林淑芬捂著臉，眼淚又掉下來。

“是娘糊涂，差點害了你。”

“娘，別哭了。”

姜曉韻走過去，拍了拍林淑芬的肩膀，“以后的日子，咱們好好過。”

下午，村口又熱鬧起來。

不知道從哪里傳出來的消息，說何建國**布料，姜翠華也參了一腳。

本來還同情姜翠華的幾個婦人，這會兒都換了臉色。

“我就說嘛，何家能有什么好人？”

“建國那小子，平時裝得挺老實，原來背地里干這種事！”

“姜翠華還好意思說曉韻，她自己呢？”

姜翠華站在人群里，臉色煞白。

“你們別聽人瞎說！

我侄子是正經做生意，哪來的投機倒把？”

“正經做生意？

那你說說，他那些錢哪來的？”

“就是，上個月還窮得叮當響，這個月就能給縣城姑娘買鐲子了？”

姜翠華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我看何家是想把曉韻當傻子耍，騙人家一個好姑娘！”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點頭。

姜翠華的臉漲得通紅，指著人群顫抖著說不出話。

最后，她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家。

姜曉韻站在巷子口，看著這一幕。

她沒說一句話，沒做任何事，只是讓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林淑芬走過來，小聲問：“曉韻，這些話是你傳出去的？”

姜曉韻轉過身，沒回答，“娘，咱們回家做飯。”

林淑芬還想再問，姜曉韻己經往家走了。

晚上，姜家的小院里點著煤油燈。

姜曉韻坐在桌邊，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林淑芬端著碗走過來，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字。

“曉韻，你在寫什么？”

“娘，咱們家還有多少錢？”

林淑芬愣了一下，放下碗，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布包。

里面有幾張皺巴巴的票子，還有一些零錢，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就這些了。”

姜曉韻看著這些錢，心里盤算著。

前世，她把這些錢都給了何建國，說是讓他去縣城做生意，結果錢打了水漂，何建國還倒打一耙，說她沒本事。

這一次，她要用這些錢，為自己搏一個未來。

“娘，你相信我嗎？”

林淑芬看著女兒，眼神里滿是復雜。

“你是我女兒，我不信你信誰？”

姜曉韻笑了，“那就好。”

窗外傳來姜翠華的罵聲，尖銳刺耳，在夜色里飄得很遠。

姜曉韻沒抬頭，只是繼續在紙上寫字。

林淑芬站在一邊，忽然覺得女兒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力量。

院子外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姜翠華的罵聲漸漸遠去，村子重新歸于平靜。

姜曉韻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