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如同每個人心中不安的搖曳。
樓下的爭吵聲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漣漪過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寂靜和警惕。
父親江建國的話,為這個尚且安全的家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防線。
守夜表被迅速制定出來。
父親值第一班,母親第二,江團團主動要求值最煎熬的凌晨第三班。
奶奶被嚴格命令休息,保存體力是這個時期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之一。
夜晚,在極寒和風聲的包裹下,顯得格外漫長。
江團團和母親擠在鋪了厚厚被褥的床上,試圖用彼此的體溫驅散寒意。
父親裹著軍大衣,坐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應急燈放在手邊,手里握著一根從工具箱里找來的沉重扳手,身影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尊雕塑。
江團團幾乎一夜無眠。
每一次風聲的尖嘯,每一次門窗細微的震動,都讓她心跳加速。
腦海里交替浮現著張明宇溫暖的笑容和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雪白。
她緊緊攥著圍巾,仿佛那是連接過去安穩世界的唯一紐帶。
天光,或者說,那透過厚重雪幕彌漫進來的、微弱的灰白色,終于取代了深沉的黑暗。
風雪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
父親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道:“平安無事。”
簡單的西個字,卻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早餐是媽媽用卡式爐小心加熱的粥和一點咸菜。
食物必須計劃著吃,每一口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水也開始定量配給,除了飲用,輕易不再使用。
“我們必須知道外面的具體情況,以及……這棟樓里還有多少鄰居,情況怎么樣。”
江父吃完最后一口粥,沉聲道,“坐以待斃不是辦法。”
他看向江團團:“團團,你跟我一起,我們從上到下,大致摸排一下情況。
婉婉,你和媽留在家里,鎖好門,除非是我們,否則誰叫都別開。”
江團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是必要的,恐懼必須被行動壓制。
父女倆穿上最厚的衣服,戴上**和手套,江團團用那條羊絨圍巾緊緊裹住口鼻。
父親拿著扳手和應急燈,江團團則背著一個背包,里面裝了點應急藥品和少量食物——既是備用,也可能用于交換或援助。
打開家門,寒氣如同冰水般潑灑進來。
樓道里比室內更冷,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他們先從自家所在的頂層開始,逐層往下。
情況比想象的更復雜。
有些住戶大門緊閉,敲門也無人應答,不知是早己離開,還是……江團團不敢細想。
有些住戶開了門,面露驚恐和戒備,簡單交流幾句就迅速關上。
從只言片語中,他們得知整棟樓都斷電斷水斷網,底層一些住戶的窗戶甚至被積雪部分封堵。
也遇到了一些相對冷靜的鄰居。
同層的老教師王伯伯,家里書多,倒是鎮定,只是擔心藥品不足。
樓下有一家三口,孩子還小,年輕的父母滿臉愁容,家里的存糧顯然不多。
走到五樓時,他們看到了昨晚爭吵的痕跡——破碎的花盆碎片散落在樓道里,一扇門的貓眼似乎被什么東西砸壞了。
正當他們準備繼續向下時,西樓的一扇門猛地打開,一個穿著臃腫羽絨服、頭發凌亂的男人探出頭,臉上帶著焦躁和不耐煩:“你們干嘛呢?
晃來晃去的!”
江建國不動聲色地將江團團往身后擋了擋,平靜地說:“我們是頂樓的住戶,想了解一下大家的情況,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幫忙?”
男人嗤笑一聲,眼神掃過江建國手里的扳手和江團團的背包,帶著一絲貪婪,“現在誰幫誰啊?
有吃的嗎?
分點?”
“我們食物也很有限。”
江建國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種時候,大家更應該互相照應,而不是內耗。
我們正在統計樓內幸存者,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們,一起想辦法。”
男人打量了他們幾眼,似乎權衡了一下江建國的體格和自己占便宜的可能性,最終悻悻地縮回頭,“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留下一句:“少管閑事!”
江團團的心沉了沉。
這個人,恐怕會是未來的不穩定因素。
摸排到三樓時,他們有了重要發現。
住在302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姓陳,男人是個業余無線電愛好者。
他家有一個靠電池供電的小型無線電接收器。
“信號很亂,干擾嚴重。”
陳先生皺著眉調整著旋鈕,雜音中偶爾能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官方廣播片段,“……極端天氣……全體市民自救……等待救援……重復……保持鎮靜……”雖然信息有限,但至少證明,官方系統尚未完全崩潰,救援的希望在理論上還存在。
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然而,陳先生接下來的話又讓這希望蒙上陰影:“電池不多了,我只能偶爾開機收聽一下。
而且,我聽昨晚的廣播說,不僅是咱們市,幾乎是……全國范圍,甚至更大范圍的災難。”
父女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這不是局部災難,這是一場波及全球的“末世”。
回到頂層,他們將摸排的情況簡單跟家人說了。
整棟樓大約還有二十多戶人家滯留,情況各異,人心浮動。
好消息是無線電還有信息,壞消息是災難的范圍和破壞力遠超想象。
“我們必須把有限的人組織起來。”
江建國做出了決定,“至少在我們這棟樓里,建立最基本的秩序和互助。
否則,沒等**凍死,自己人就先亂起來了。”
下午,江父帶著江團團,再次拜訪了幾戶看起來比較通情達理、并且有一定能力的鄰居,包括老教師王伯伯、有無線電的陳先生,以及六樓一個身強力壯的獨居年輕人趙剛。
初步達成了一個“單元樓臨時互助小組”的共識:共享有限的信息(主要是無線電消息),在安全允許的情況下,輪流派人清理樓道積雪(防止被困),并對樓內可能的危險人物(比如西樓那個男人)保持警惕。
江團團則利用她的歷史知識和信息整理能力,在一個舊筆記本上開始建立簡單的“住戶檔案”,記錄各戶的人口、特長、物資大致情況(對方愿意透露的)和潛在需求。
她深知,信息和組織,在混亂中是比黃金更寶貴的資源。
夜幕再次降臨。
風雪似乎真的小了一些,但溫度降得更低了。
守夜繼續。
江團團值凌晨的班。
她裹緊被子坐在門口,聽著窗外似乎永無止息的風聲,手里摩挲著手機——屏幕上是她和張明宇的合照,笑容燦爛,**是陽光下的公園。
與此刻的黑暗寒冷,恍如隔世。
“明宇,你一定要活著。”
她對著冰冷的屏幕無聲地說,“我會保護好爸爸媽媽和奶奶,我會想辦法……活下去,找到你。”
就在這時,她似乎聽到樓下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睡意全無。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消失了。
只有風聲。
是錯覺嗎?
還是……真的有人在外面的風雪和黑暗中活動?
江團團握緊了父親留給她的、一根結實的木棍,眼睛緊緊盯著大門,不敢有絲毫松懈。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可能預示著未知的威脅或轉機。
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死寂世界里,生存的考驗,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尋找張明宇的執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支撐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必須更堅強,更警覺,才能等到重逢的那一天,才能守護住這個在末世中搖搖欲墜,卻依然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