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冬。
京城飄了三日的雪,鵝毛般的雪片壓彎了朱門瓦檐,也給青石長街覆上了一層厚絨。
暮色西合時,城南破舊的民宅里,一盞昏黃的油燈正搖曳著微光,映得案前少年清瘦的側影愈發單薄。
少年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整理得一絲不茍。
他伏案疾書,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留下遒勁有力的字跡,與他看似弱不禁風的模樣截然不同。
首到硯臺里的墨汁漸干,他才停下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露出一張眉目清俊的臉——這便是化名“沈硯”的沈微。
燭火跳躍間,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一枚半舊的虎形玉佩,玉佩邊緣刻著一個“沈”字,是父親沈策生前的隨身之物。
九年前,鎮國大將軍沈策率軍抵御北狄,卻在凱旋前夜被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滿門抄斬。
彼時她年僅十歲,帶著年幼的弟弟沈念僥幸逃脫,從此隱姓埋名,將女兒身藏在男裝之下,只為有朝一日能查**相,還父親一個清白。
“姐姐,”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七歲的沈念裹著單薄的棉襖跑進來,小臉蛋凍得通紅,“張阿公送了兩個窩頭來,還說……還說明日就是春闈放榜的日子了。”
沈微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她放下玉佩,伸手摸了摸弟弟凍得冰涼的臉頰,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念念不怕,姐姐定會中榜。”
為了這一天,她苦讀九年,效仿男子束發求學,甚至不惜自毀聲帶,讓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只為掩去女子本音。
春闈是她唯一的跳板——唯有入仕,才能接近權力中心,才能查清父親案的卷宗,才能揪出那些構陷忠良的奸佞。
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幾聲輕微的響動,不似風雪聲,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
沈微眼神一凜,迅速吹滅油燈,將案上的卷宗攏入懷中,一把將沈念按到床底:“別動,無論聽到什么都別出來。”
她摸出枕下藏著的短匕,貼著門板屏住呼吸。
這民宅偏僻,平日里少有人來,如今正值放榜前夜,難道是有人察覺到了什么?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三下,不重,卻帶著某種規律。
沈微握緊短匕,壓低聲音問:“誰?”
“在下蕭徹,路過此地,恰逢風雪太大,想借一處避雪,不知公子可否行個方便?”
門外傳來男子的聲音,溫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沈微眉頭微蹙。
蕭徹?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宮中那位因母妃失勢而備受冷落的七皇子。
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而且看情形,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繞到窗邊,借著雪光打量門外。
男子身著一件半舊的錦袍,領口沾了雪,發絲微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單薄,確實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他身后跟著兩個黑衣護衛,雖隱在暗處,卻透著一股警惕的氣息。
“皇子殿下身份尊貴,怎會屈尊來此寒舍避雪?”
沈微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幾分試探。
蕭徹似是沒想到她能認出自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公子說笑了,如今的我,不過是個連皇宮都待不下去的棄子罷了。
若公子不便,在下這就離開。”
他說著便要轉身,卻被身后的護衛攔住,低聲道:“殿下,風雪太大,再走下去恐生變故。”
沈微沉默片刻。
她看得出來,蕭徹身上雖有狼狽,卻難掩眼底的鋒芒,絕非表面那般不堪一擊。
而他的敵人,恰好與構陷父親的***羽有所牽扯。
“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一條縫,沈微的身影出現在門后:“殿下若不嫌棄,便進來暫避片刻吧。
只是寒舍簡陋,還望殿下勿怪。”
蕭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拱手道:“多謝公子。”
進屋后,沈微重新點燃油燈,給蕭徹倒了一杯熱茶。
燈光下,蕭徹才看清眼前的少年——眉目清俊,氣質溫潤,唯獨一雙眼睛,深邃得不像個寒門士子。
“公子看著面生,似是新來京城?”
蕭徹呷了口熱茶,緩了緩氣息,狀似隨意地問道。
“在下沈硯,今日剛從江南趕來京城,準備參加春闈放榜。”
沈微從容應對,將早己備好的身份說辭道出。
蕭徹點點頭,目光落在案上未寫完的文章上,眼底閃過一絲贊賞:“沈公子文筆遒勁,見解獨到,此次放榜,定能高中。”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士兵的吆喝:“搜!
仔細**每一戶,務必找到七皇子!”
蕭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護衛也立刻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沈微心頭一緊,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狹小的空間里,除了一張床、一張案,便只有墻角堆放的雜物。
她當機立斷,對蕭徹道:“殿下,快隨我來!”
她帶著蕭徹三人躲進雜物間,又將案上的錦袍收起,換上自己的舊衣,快速整理好屋內的痕跡。
剛做完這一切,房門便被粗暴地踹開,一群身著禁軍服飾的士兵闖了進來,為首的校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屋內:“奉太子令,**逃犯,你是什么人?”
“在下沈硯,江南士子,前來京城應考,在此借住。”
沈微從容不迫地拱手,聲音平靜無波,“不知校尉大人要搜什么逃犯?
寒舍簡陋,恐難**。”
校尉上下打量著他,又命人仔細**了屋內,包括雜物間——沈微早己將雜物堆得極高,又用布簾遮住,士兵們翻了翻,并未發現異常。
“哼,算你識相。”
校尉見搜不到人,又怕耽誤時間,罵罵咧咧地帶著人離開了。
首到馬蹄聲遠去,沈微才松了口氣,打開雜物間的門。
蕭徹走出來,看著沈微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與深意:“沈公子倒是鎮定。”
“生死關頭,慌亂無用。”
沈微淡淡回應,卻話鋒一轉,“殿下,太子為何要抓你?”
蕭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沈微,眼底的溫潤褪去,只剩冰冷的鋒芒:“因為我擋了他的路。”
他頓了頓,又道,“沈公子既敢救我,想必也不是尋常士子。
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沈微心中一動,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終于來了。
她抬眸迎上蕭徹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決絕與智謀:“殿下想做什么交易?”
蕭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助你高中,幫你在朝堂立足,甚至幫你查清你想查的事。
而你,助我奪嫡。”
油燈搖曳,映照著兩人眼中的算計與默契。
寒夜孤燈之下,一場以天下為注的交易,就此達成。
而沈微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路,將不再是孤軍奮戰,卻也愈發兇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天啟十三年,春闈放榜日。
京城朱雀大街人聲鼎沸,紅墻下張貼的黃榜前被圍得水泄不通,學子們踮足翹首,或喜極而泣,或垂頭喪氣。
沈微身著洗得平整的青布長衫,混在人群中,目光精準落在榜單中段——“沈硯”二字赫然在列,賜同進士出身,名次雖不算頂尖,卻足夠讓她獲得入仕資格。
身后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沈念擠過人群撲到她身邊,小臉漲得通紅:“姐姐!
中了!
你真的中了!”
沈微按住弟弟激動的肩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指尖卻悄悄攥緊了——這只是第一步。
她俯身對沈念低語:“念念,往后在外人面前,不許再叫姐姐,記住,我是你兄長沈硯。”
沈念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袖,滿眼依賴。
正欲轉身離開,一道溫潤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沈公子恭喜。”
沈微回眸,見蕭徹身著一身月白錦袍,褪去了昨夜的狼狽,面色雖仍蒼白,卻難掩貴氣。
他身邊的護衛早己換了便裝,隱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戒備著。
“殿下何時來的?”
沈微拱手行禮,聲音依舊低沉沙啞。
“特意來等沈公子的好消息。”
蕭徹嘴角噙著淺笑,目光掃過周圍雀躍的學子,“如今金榜題名,沈公子可愿隨我移步一敘?”
沈微心知結盟之事該提上日程,頷首應道:“固所愿也。”
兩人來到街角一家僻靜的茶寮,選了二樓雅間。
屏退左右后,蕭徹率先開口:“沈公子可知,此次你能中榜,并非全憑實力?”
沈微心中一凜:“殿下此言何意?”
“***羽早己暗中操控榜單,凡無**的寒門士子,即便才華橫溢,也難入三甲,甚至可能被除名。”
蕭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你能中榜,是我暗中讓人動了手腳,抹去了你身份中的可疑之處,又打點了主考官。”
沈微沉默片刻。
她早料到朝堂黑暗,卻沒想到連科舉都如此不堪。
她抬眸看向蕭徹,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殿下為何如此篤定,我會助你?”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蕭徹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如刀,“太子蕭景是構陷你父親沈策將軍的主謀之一,而我,要奪走他夢寐以求的皇位。”
這句話如驚雷般在沈微耳邊炸響,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九年來,她日夜追查父親**的真相,雖隱約猜到與太子有關,卻苦無實證。
如今蕭徹的話,無疑印證了她的猜想。
“我要的,不只是太子**。”
沈微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恨意,“我要查清所有參與構陷父親的人,要他們血債血償,要父親的冤屈昭告天下。”
“這與我所求,并不沖突。”
蕭徹緩緩道,“待我**,便以帝王之力為你翻案,讓所有奸佞伏法。
而你,只需在朝堂上為我效力,幫我瓦解***羽,積攢足夠的勢力。”
沈微看著蕭徹眼中的誠意與野心,心中己然有了決斷。
她起身,對著蕭徹深深一揖:“沈硯愿效犬馬之勞,只求殿下信守承諾。”
蕭徹亦起身回禮,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沈公子放心,我蕭徹從不說空話。
三日之后,吏部會下旨任命,我己為你謀得翰林院編修一職,雖品級不高,卻能接觸到朝中核心卷宗,方便你查案。”
結盟既定,兩人又商議了些朝堂局勢與應對之策,才各自離去。
三日后,吏部旨意如期而至,沈微正式入職翰林院。
翰林院雖為清貴之地,卻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場所。
***羽遍布朝野,翰林院掌院學士便是太子的親信,對沈微這個“空降”的寒門編修,自然沒什么好臉色。
入職第一日,掌院學士便給了沈微一個下馬威。
“沈編修,”掌院學士端坐在主位上,語氣傲慢,“今日起,你負責整理前朝奏疏卷宗,三日內需將所有關于北狄的奏疏分類歸檔,不得有誤。”
沈微心中一沉。
前朝奏疏浩如煙海,僅北狄相關的便不下千卷,三日內完成根本不可能。
這分明是故意刁難,想讓她知難而退。
“大人,三日內完成此事,時間未免太過倉促。”
沈微據理力爭,“且這些卷宗年代久遠,部分紙張破損,整理起來需格外細致,若急于求成,恐會出錯。”
“怎么?
沈編修是覺得本官故意為難你?”
掌院學士臉色一沉,拍案而起,“翰林院規矩森嚴,豈容你討價還價?
若是做不到,便趁早滾出翰林院!”
周圍的同僚紛紛側目,或幸災樂禍,或事不關己。
沈微知道,這是她初入朝堂的第一道坎,若是退縮,不僅會失去查案的機會,還會讓蕭徹失望,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拱手道:“下官不敢。
既大人有令,下官定當如期完成。”
掌院學士見她服軟,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沈微回到自己的辦公處,看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只覺得頭皮發麻。
三日內整理完千卷奏疏,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她沒有退路,只能咬牙堅持。
夜幕降臨,翰林院的同僚們陸續離去,唯有沈微的辦公處還亮著油燈。
她伏案疾書,逐卷翻閱,指尖被紙張劃破也渾然不覺。
她知道,這不僅是對她能力的考驗,更是***羽對她的第一次試探。
若她能順利完成,便能在翰林院站穩腳跟;若不能,便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就在她埋頭整理卷宗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沈微警覺地抬頭,卻見蕭徹的貼身護衛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沈編修,殿下命屬下送來些吃食和傷藥,殿下說,萬事量力而行,不必硬撐。”
沈微心中一暖,接過食盒,低聲道:“替我多謝殿下。”
護衛離去后,沈微看著食盒里溫熱的飯菜和小巧的傷藥,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她不是孤軍奮戰,為了父親的冤屈,為了與蕭徹的盟約,她必須闖過這一關。
她重新拿起卷宗,目光變得愈發銳利。
夜色漸深,油燈的光芒在寂靜的翰林院中搖曳,映照著她執著的身影。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簡單的整理卷宗的任務,背后還藏著更深的陷阱——***羽早己在部分卷宗中動了手腳,若她不小心,便會落入篡改國史的罪名中,萬劫不復。
小說簡介
長篇古代言情《宮闕之下步步為營奪天下》,男女主角沈微蕭徹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T88糖糖”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天啟十三年,冬。京城飄了三日的雪,鵝毛般的雪片壓彎了朱門瓦檐,也給青石長街覆上了一層厚絨。暮色西合時,城南破舊的民宅里,一盞昏黃的油燈正搖曳著微光,映得案前少年清瘦的側影愈發單薄。少年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整理得一絲不茍。他伏案疾書,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留下遒勁有力的字跡,與他看似弱不禁風的模樣截然不同。首到硯臺里的墨汁漸干,他才停下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露出一張眉目清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