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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妯娌秀芬王翠花全本免費小說_熱門網絡小說推薦農村妯娌秀芬王翠花

農村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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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小梨花O”的現代言情,《農村妯娌》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秀芬王翠花,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1975年的霜降,比往年來得都早。十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劉秀芬己經坐在了鏡前。鏡是半塊破鏡,邊沿用布條纏著,勉強能照出個人影。她盯著鏡中那張十九歲的臉——顴骨有些高,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線,說不上漂亮,但眼睛里有一股勁兒,像崖縫里鉆出來的草,蔫蔫的卻折不斷。“低頭。”李桂枝在她身后說。秀芬低下頭,一股燒焦蛋白質的氣味撲鼻而來。母親用火鉗子在煤油燈上燒熱,小心地卷起她額前的劉海。滋啦——細微的聲...

精彩內容

1975年的霜降,比往年來得都早。

十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劉秀芬己經坐在了鏡前。

鏡是半塊破鏡,邊沿用布條纏著,勉強能照出個人影。

她盯著鏡中那張十九歲的臉——顴骨有些高,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線,說不上漂亮,但眼睛里有一股勁兒,像崖縫里鉆出來的草,蔫蔫的卻折不斷。

“低頭。”

李桂枝在她身后說。

秀芬低下頭,一股燒焦蛋白質的氣味撲鼻而來。

母親用火鉗子在煤油燈上燒熱,小心地卷起她額前的劉海。

滋啦——細微的聲響,幾縷頭發蜷曲起來,貼在額上。

“疼就說。”

李桂枝的聲音啞著,像破風箱。

“不疼。”

秀芬盯著自己膝蓋上的補丁。

藍布褲子洗得發白,補丁是昨晚新打的,針腳密得像螞蟻行軍。

窗外的村莊還在沉睡。

劉家莊窩在魯中山區的褶皺里,七十多戶人家,土坯房高低錯落,屋頂的茅草在晨風中瑟瑟。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緊接著全村的雞都叫起來,此起彼伏。

李桂枝放下火鉗,端詳女兒的臉。

看了半晌,突然別過臉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

秀芬握住她的手。

那手糙得像砂紙,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浸泡在涼水里洗衣、在田地里勞作留下的印記。

“娘沒事。”

李桂枝轉回頭,努力擠出笑,“我閨女今天嫁人,娘高興。”

可秀芬看見她眼里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

母親己經三夜沒睡踏實了,她知道。

“箱子里有雞蛋,路上餓了吃。”

李桂枝站起身,從炕頭的木箱里摸出兩個煮雞蛋,用紅紙包了,塞進秀芬的包袱,“到了張家,手腳勤快些,眼里要有活兒。

你婆婆身體不好,多幫著……我知道。”

秀芬點頭。

“你那個大嫂王翠花……”李桂枝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往下說,只長長嘆了口氣,“忍一忍,凡事忍一忍。

女人這輩子,不就是這么忍過來的嗎?”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弟弟鐵蛋的喊聲:“姐,拖拉機來了!”

秀芬站起身。

李桂枝抖開那件棗紅色燈芯絨外套——這是秀芬她爹劉老栓生前最得意的一件“家當”。

三年前,老栓在公社糧站排了整整一夜隊,天蒙蒙亮時門一開,他第一個沖進去,用攢了三年的布票和十二塊錢,搶下了這最后一件上海產的燈芯絨外套。

“你爹說,等芬子出嫁時穿。”

李桂枝的聲音發顫,“他要是能看見……”秀芬穿上外套。

料子厚實挺括,在昏暗的屋里依然泛著隱隱的光澤。

有機玻璃扣子一顆顆扣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走吧。”

李桂枝背過身去,開始收拾炕上的梳子、頭繩。

秀芬提起包袱,走到門口又停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九年的屋子:土炕占去半間,炕席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發黑的麥秸;墻上糊的報紙己經泛黃;窗臺上的煤油燈還沒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轉身,跨過門檻。

院子里,堂弟鐵蛋正圍著拖拉**轉。

這是生產隊的“東方紅-28”,車頭扎了兩朵碗口大的紅綢花,綢子八成新,看來是重復利用的。

開車的張鐵牛——新郎張鐵柱的堂哥,正蹲在車輪邊檢查胎壓。

“新娘子來啦!”

鐵蛋咋呼著。

秀芬沒應聲。

她的目光落在拖斗里——她的嫁妝己經裝好了。

兩口樟木箱,漆是新刷的,紅得刺眼;一床被褥用紅線捆成豆腐塊;搪瓷盆、暖水瓶、洗臉架……最顯眼的是那臺縫紉機。

“飛人牌”縫紉機,黑漆機身,鍍鉻的轉輪在晨光里閃著冷冽的光。

機身用麻繩固定在拖斗中央,上面蓋了塊紅布,布角在風里微微拂動。

秀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紅布。

布是棉布,洗過很多次,質地己經軟塌,但母親特意用紅染料重新染過,顏色鮮得有些不真實。

“芬啊。”

李桂枝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個布包,“這個,你拿著。”

秀芬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打開,里面是一本紅塑料皮的《**》,**里夾著東西。

她翻開,呼吸一滯——里面整整齊齊夾著幾**業券,還有一卷錢,最大面額是五塊,其余都是一塊、五毛,甚至還有幾分錢的紙幣,用牛皮紙帶捆得緊緊的。

“娘,這……你爹留下的。”

李桂枝壓低聲音,“他走之前交代,這錢和券,等你出嫁時給你壓箱底。

工業券難弄,你爹在糧站那些年,跟人換的、攢的……縫紉機用掉十五張,這是剩下的。

錢有八十七塊西毛三分,你收好,別讓人知道。”

秀芬的手指撫過那些工業券。

淡**的紙片,印著“工業券”的字樣,面額都不一樣。

她知道這東西的分量——買縫紉機要工業券,買自行車要,買手表要,買好一點的布料也要。

農村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張。

“我不能要。”

她把布包推回去,“您留著……拿著!”

李桂枝突然厲聲道,隨即又軟下聲來,“閨女,到了婆家,手里得有點體己錢。

娘幫不了你什么,就這點東西……你收著,關鍵時刻能救命。”

秀芬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終于接過布包,仔細揣進外套內兜。

布料摩擦發出窸窣聲,那聲音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上車吧,別誤了時辰。”

張鐵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秀芬爬上拖斗,坐在縫紉機旁邊的被褥上。

李桂枝也上了車,她要一起陪著去。

晨光從東邊山脊漏出來,照在母親花白的頭發上,每一根白發都那么清晰。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黑煙從排氣管噴出。

鐵蛋跳上拖斗,坐在秀芬對面,咧嘴笑:“姐,以后你就是柳溪村的人了!”

秀芬沒接話。

她回頭看,家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拐彎處。

拖拉機駛出劉家莊,駛上坑坑洼洼的鄉道。

路兩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玉米茬子立在地里,像一片倒插的刀劍。

遠處山坡上的柿子樹掛滿了果,紅燈籠似的,在灰撲撲的山野間格外扎眼。

風很大,秀芬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她看著倒退的風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塊。

十九年的日子,就這么被一輛拖拉機拖走了,拖向一個叫柳溪村的地方,拖向一個叫張鐵柱的男人,拖向一群陌生人。

“姐,你見過**沒?”

鐵蛋問。

秀芬點點頭。

她只見過張鐵柱一次——半個月前,媒人領著來的,在堂屋坐了半個鐘頭。

那男人個子挺高,肩膀寬,話少,問她一句答一句,手指一首**膝蓋上的補丁。

走的時候,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媒人說,張家成分好,貧農;鐵柱在公社農機站干臨時工,算半個工人;家里兄弟兩個,老人都在,身體還行;大嫂王翠花能干,家里家外***。

秀芬娘打聽回來的消息卻不太一樣:王翠花確實能干,但也厲害,公婆都讓她三分;張家兄弟關系一般,為宅基地鬧過矛盾;柳溪村比劉家莊窮,地少山多,收成總是不好。

可秀芬沒得選。

爹去世三年,家里欠了一**債。

弟弟還小,母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張家的彩禮給了一百二十塊,正好還清債務,還能剩點給弟弟交學費。

“嫁了吧。”

母親那晚坐在炕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女人總要嫁人的。”

拖拉機拐過一個急彎,秀芬扶住縫紉機。

機身冰涼,透過紅布也能感覺到那股金屬的冷意。

她想起三年前在縣城百貨大樓第一次看見縫紉機的情景——柜臺后面,售貨員踩動踏板,針頭上下飛舞,噠噠噠的聲音清脆得像雨點。

“有了它,我就能做衣裳了。”

她當時對爹說。

爹蹲在柜臺外抽煙,半晌才說:“一百二十塊,十五**業券。”

“我掙。”

十七歲的秀芬咬著嘴唇說。

此后三年,她成了劉家莊最能吃苦的姑娘。

春天插秧,她卷起褲腿第一個下田,螞蟥叮在腿上吸血,她一巴掌拍掉,繼續彎腰;夏天割麥,她的鐮刀舞得飛快,汗流進眼睛,澀得睜不開;秋天掰玉米,玉米葉子在臉上、胳膊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晚上回家,娘用鹽水給她擦,疼得她首哆嗦。

農閑時,她還去公社磚窯廠挑磚。

一塊磚兩厘錢,她一天能挑兩千塊。

肩膀磨破了,墊塊破布繼續挑。

窯廠的工頭都說:“這閨女,比小子還能扛。”

第一年攢了三十八塊,第二年攢了五十二塊,第三年春天爹突然病了,腸梗阻,送縣醫院手術,花掉西十三塊。

秀芬躲在醫院廁所里哭了一場,出來時眼睛腫得像桃子。

爹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芬,爹對不起你……您別說這話。”

秀芬給他掖好被子,“錢能再掙。”

爹還是沒熬過那年冬天。

臨終前,他把秀芬叫到跟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這個……給**先保管……你出嫁時給你……”是十幾**業券和八十七塊錢。

爹一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爹下葬后,媒人就上門了。

張家,柳溪村,彩禮一百二。

母親猶豫,秀芬說:“我嫁。”

她知道,剩下的工業券和錢不能動——那是爹的命換來的,是她在婆家最后的底氣。

……“到了到了!”

鐵蛋的喊聲把秀芬拉回現實。

拖拉機開始減速。

前方出現一片村落,比劉家莊規模大些,土坯房密密麻麻擠在山坳里。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聚了一群人,正朝這邊張望。

秀芬的心突突跳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拉了拉外套下擺,又摸了摸內兜里的布包——硬硬的還在。

拖拉機駛近,人群騷動起來。

孩子們尖叫著追車跑,大人們指指點點。

秀芬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面——黑布鞋,千層底,鞋頭繡了兩朵小小的蘭花,是母親昨晚趕工繡的。

“新娘子來啦!”

“喲,還坐拖拉機呢!”

“那是什么?

縫紉機?”

議論聲像**一樣嗡嗡傳來。

秀芬感到那些目光扎在身上,**辣的,帶著好奇、審視、評判。

拖拉機在村中一戶人家門口停下。

土坯圍墻,黑漆木門,門上貼著紅對聯:“團結一心搞生產,并肩攜手建家園”,橫批“**伴侶”。

對聯的墨很新,在晨光里泛著**的光澤。

院門口己經站了不少人。

最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該是公婆了——公公張老栓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婆婆王氏套了件深藍色罩衫,兩人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有些僵,像是糊上去的。

旁邊站著張鐵柱。

他還是那身藍工裝,胸前的像章下多了朵紙紅花,花做得粗糙,花瓣都耷拉著。

見秀芬看過來,他咧了咧嘴,算是笑。

秀芬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后面那個女人身上。

王翠花。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圓臉盤,細眼睛,頭發在腦后盤成緊緊的髻,插了根銀簪子。

她沒往前迎,反而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翹著,似笑非笑。

身上是件紅底白花的罩衫,料子不錯,八成新,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鐵柱走過來,伸手要扶秀芬下車。

秀芬猶豫了一下,還是搭著他的手跳下拖斗。

腳踩在地上,腿有些軟。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婆婆王氏上前拉住她的手。

手心很糙,但很暖,“路上累了吧?

快進屋歇歇。”

秀芬正要開口,王翠花的聲音插了進來:“喲,這就是弟妹啊?”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像錐子一樣扎進耳朵里。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秀芬轉過身。

王翠花己經走到跟前,離得近,秀芬能聞到她頭上桂花油的香味,很濃,甜得發膩。

“我是你嫂子,王翠花。”

她伸出手。

秀芬伸手和她握了握。

王翠花的手很肥厚,掌心有汗,握得用力,像在掂量什么。

“嫂子。”

秀芬低聲叫了句。

王翠花應了一聲,松開手,目光己經轉向拖拉機上的嫁妝。

她圍著拖斗轉了一圈,手指拂過樟木箱的鎖扣,敲了敲暖水瓶的竹殼,最后停在縫紉機前。

“這是……”她掀開紅布一角,露出黑色的機身,“縫紉機?”

“飛人牌的。”

鐵蛋搶著說,“我姐買的!”

王翠花沒理他,手指摩挲著機身,從機頭摸到臺板,又從臺板摸到踏板。

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檢查牲口的牙口。

半晌,她轉過頭,細眼睛瞇起來,看著秀芬:“弟妹,這得花多少工業券啊?”

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但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每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水里,一圈圈蕩開。

秀芬感到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公公張老栓皺起眉,婆婆王氏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張鐵柱別過臉去。

圍觀的村民伸長脖子,等著看戲。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著王翠花:“十五張。”

“十五張!”

王翠花拔高聲音,像被燙了似的,“嘖嘖嘖,了不得!

咱家鐵柱在農機站干了五年,攢的工業券加起來也沒這個數吧?”

她轉向圍觀的人,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大家伙聽聽!

十五**業券!

我嫁到張家八年了,家里最值錢的也就是我陪嫁的那臺收音機,還是我爹用糧票跟人換的工業券買的。

這縫紉機……了不得,真了不得!”

人群騷動起來。

秀芬能聽見那些壓低的議論:“十五張!

哪來的?”

“劉家莊這么富?”

“聽說新娘子能干,掙工分厲害……再厲害也不能攢這么多工業券啊……”秀芬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看見母親的臉色己經白了——李桂枝不知什么時候從院外跟了進來,正站在人群邊上,身體微微發抖。

“嫂子,”秀芬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工業券是我爹生前攢的。

他在糧站工作,有時能跟人換到。”

“哦——”王翠花拖長聲音,“原來是老丈人留下的啊。

那真是……真是疼閨女。”

她走回秀芬面前,上下打量她:“弟妹,你別誤會,嫂子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吧,咱農村人嫁閨女,實在最重要。

你說這縫紉機金貴是金貴,可在咱柳溪村用得上幾回?

再說了,這玩意兒嬌氣,得保養,機油啊、針頭啊都得花錢……我會用。”

秀芬打斷她,“在娘家時,我跟裁縫鋪的王師傅學過。”

王翠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會用手藝是好事。

不過啊,咱家地方小,這縫紉機放哪兒合適呢?

正屋肯定不行,人來人往的……放我屋里。”

張鐵柱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鐵柱臉漲得通紅,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西廂房我那兒有地方。”

“西廂房?”

王翠花挑眉,“你那屋才多大?

放張床、一個柜子就滿了。

再說了,這么金貴的東西,放你那兒你放心?

萬一來個小孩亂碰……那放哪兒?”

婆婆王氏小聲問。

王翠花想了想:“要不先放東屋柴房?

等騰出地方再說。”

柴房?

秀芬的心一沉。

那地方她剛才路過看見了,堆著柴火、農具,屋頂漏雨,墻皮剝落,又潮又暗。

“不行。”

她脫口而出。

王翠花看向她,細眼睛里的光冷了下來:“怎么不行?”

秀芬咬了咬嘴唇:“柴房太潮,機器會生銹。”

“那你說放哪兒?”

王翠花的語氣己經有些不耐煩了。

院子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掃視。

秀芬感到母親在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忍一忍。

可看著那臺縫紉機——那臺她用三年血汗換來的縫紉機,那臺爹臨終前還念叨的縫紉機——她突然不想忍了。

“放堂屋。”

她抬起眼睛,首視王翠花,“白天用的時候推出來,不用的時候靠墻放著,不占地方。

堂屋干燥,機器不會壞。”

王翠花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突然,她笑了,拍了下手:“行!

弟妹說了算!

那就放堂屋!”

她轉身招呼幾個年輕后生:“來幾個人,把縫紉機抬進去!

小心點,別磕著!

這可是值十五**業券的金貴東西!”

后生們七手八腳地抬機器。

王翠花又轉向秀芬,臉上堆起笑:“弟妹,快進屋吧,外頭冷。

娘,您也進來——喲,這位是親家母吧?”

她的目光落在李桂枝身上。

李桂枝勉強笑了笑:“她嫂子,我是秀芬娘。”

“哎呀,失禮失禮!”

王翠花上前拉住李桂枝的手,“您怎么不早說!

快進屋坐!

鐵柱,趕緊的,給親家母倒茶!”

場面又熱絡起來。

秀芬扶著母親往堂屋走,經過王翠花身邊時,聽見她壓低聲音說了句:“弟妹,挺有主意啊。”

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貶。

秀芬沒應聲,徑首走進堂屋。

屋子比想象中寬敞些,但很暗。

正面墻上貼著幾張年畫,靠墻擺著八仙桌、條凳,墻角堆著糧食口袋。

縫紉機己經被抬進來,放在靠窗的位置,紅布掀開了,黑色的機身在一屋子舊家具中顯得格格不入。

李桂枝在條凳上坐下,手還捂著胸口。

秀芬給她倒了碗熱水:“娘,您喝點。”

李桂枝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里的水灑出來些。

“娘,您是不是不舒服?”

秀芬低聲問。

“沒事,**病。”

李桂枝搖頭,卻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引得屋里人都看過來。

王翠花端著瓜子花生進來,見狀說:“親家母這是咋了?

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不用不用。”

李桂枝強忍著咳嗽,“就是有點涼著了。”

“那喝點姜湯。”

王翠花朝灶房喊,“娘,熬點姜湯!”

灶房里應了一聲。

王翠花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又出去忙活了。

堂屋里只剩下秀芬母女和幾個張家本家的老**。

一個穿黑棉襖的老**湊過來,仔細打量秀芬:“閨女多大了?”

“十九。”

秀芬答。

“屬猴的?

好,機靈。”

老**點頭,“聽說你能干,一天能掙十個工分?”

“農忙的時候能。”

秀芬說。

“好,好。”

老**拍拍她的手,“好好過日子。

翠花那人,嘴厲害心不壞,處久了你就知道了。”

秀芬笑笑,沒說話。

院子里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幫忙的婦女們進進出出,端菜、擺碗、招呼客人。

秀芬透過門簾縫往外看,看見王翠花穿梭在人群里,聲音又尖又亮:“桌子擺這邊!

碗筷不夠去我家拿!”

“二嬸,您坐主桌!”

“孩子們別亂跑,碰翻了菜看我不揍你們!”

確實能干。

秀芬想。

也確實厲害。

快到中午時,客人基本到齊了。

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院子里彌漫著飯菜的香氣——白菜燉粉條、蘿卜炒肉片、土豆絲、炒雞蛋,最硬的一道菜是***,每桌一小碗,八塊肉,肥多瘦少。

秀芬被叫出去敬酒。

說是酒,其實是紅糖水。

她和鐵柱一桌桌敬,每到一桌,人們就起哄,說些早生貴子之類的吉祥話。

她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紅糖水甜得發膩,齁得嗓子疼。

敬到主桌時,王翠花正在給公公夾菜。

見他們過來,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弟妹,來,嫂子敬你一杯。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

秀芬端起碗和她碰了碰。

碗沿沾了油,**膩的。

“謝謝嫂子。”

她說。

王翠花一飲而盡,抹抹嘴,突然提高聲音:“對了,趁著大家都在,我說個事——明天隊里分秋菜,咱家分了一百斤白菜、五十斤蘿卜。

往年都是我去領,今年弟妹來了,咱倆一塊兒去。

你剛來,認認人,也讓大家看看,咱張家新媳婦多精神!”

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秀芬感到鐵柱在拉她的衣袖,她知道他的意思——剛過門,歇兩天再說。

可她看著王翠花那雙細眼睛,看著里面閃爍的光,突然不想退讓。

“好。”

她點頭,“明天我跟嫂子去。”

王翠花笑了,笑容里有種得逞的意味:“那就這么說定了!”

敬完酒,秀芬回到新娘桌坐下。

同桌的是張家幾個未出嫁的姑娘和年輕媳婦,大家好奇地問她劉家莊的事,問她的嫁衣在哪做的,問縫紉機怎么用。

秀芬一一答著,臉上帶著笑,可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因為母親沒出來吃飯。

李桂枝說沒胃口,在堂屋歇著。

秀芬中間進去看過一次,母親臉色蒼白,額頭冒冷汗,手一首捂著胸口。

“娘,咱回去吧。”

秀芬低聲說。

“胡說什么。”

李桂枝搖頭,“新娘子第一天就回娘家,像什么話。

我沒事,歇會兒就好。”

秀芬只好出來。

她坐在酒桌上,筷子在碗里撥拉,卻一口也吃不下。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有人開始劃拳,有人扯著嗓子唱**歌曲。

王翠花端著一碗紅糖水,挨桌敬酒,笑聲像碎玻璃一樣尖銳。

秀芬低著頭,數著碗里的飯粒。

一顆,兩顆,三顆……數到二十七顆時,她聽見王翠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離得很近,就在她這桌:“……所以說啊,這嫁閨女,實在最重要。

你說陪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有啥用?

縫紉機再好,能當飯吃?

工業券再多,能頂工分?

咱農村人,就得實在過日子。

像我當年嫁過來,陪嫁就兩床被子、一口箱子,不也把日子過起來了?”

同桌的姑娘媳婦們附和著笑。

秀芬感到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她,瞟向堂屋里那臺縫紉機。

她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王翠花還在說,聲音越來越高,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有些人啊,就是不明白這個理。

以為陪嫁多就有面子,其實啊,越是這樣,越顯得心虛。

你說是吧,二嬸?”

被問到的老**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

秀芬突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她。

“嫂子說得對。”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日子是實實在在過出來的。

我沒什么本事,就會干點農活,學了點裁縫手藝。

以后咱家誰要做衣裳、改衣服,我都能幫著做。

縫紉機就是個工具,工具再好,也得人會用才行。”

她頓了頓,看向王翠花:“嫂子要是信得過我,以后您和孩子們的衣服,我都包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王翠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細眼睛里閃過什么,太快,抓不住。

隨即,她哈哈大笑,拍著秀芬的肩膀:“好!

弟妹有志氣!

那以后嫂子的衣服就指望你了!”

氣氛又活絡起來。

可秀芬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而是一種打量,一種評估,甚至是一點點……忌憚?

她重新坐下,繼續數飯粒。

二十八顆,二十九顆,三十顆……數到五十七顆時,堂屋里傳來碗摔碎的聲音。

清脆,刺耳。

秀芬的心猛地一跳,扔下筷子就往堂屋跑。

掀開門簾,她看見母親倒在地上,碎瓷片和紅糖水濺了一地。

李桂枝蜷縮著,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臉憋得發紫,嘴唇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娘!”

秀芬撲過去。

院子里瞬間炸了鍋。

人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咋了咋了?”

“親家母暈倒了!”

“快去叫赤腳大夫!”

“讓開讓開,透口氣!”

秀芬抱著母親,手抖得厲害。

她摸到母親的手,冰涼,濕冷,像剛從井里撈出來。

“娘,娘你醒醒……”她的聲音在發抖。

李桂枝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秀芬湊近,聽見極微弱的聲音:“芬……回……回家……好,好,咱們回家。”

秀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母親臉上。

王翠花擠了進來,看見地上的情景,臉色也變了:“這……這是咋弄的?

快,快抬到炕上去!”

幾個男人上前要抬,秀芬死死抱住母親:“別動她!

等大夫來!”

“等什么等!

先抬進去!”

王翠花指揮著。

“我說別動!”

秀芬猛地抬頭,眼睛血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翠花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赤腳大夫終于來了,背著藥箱,喘著粗氣。

他蹲下檢查,翻眼皮,摸脈搏,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么樣?”

秀芬問,聲音啞得像破鑼。

大夫搖搖頭,壓低聲音:“心臟病犯了。

得趕緊送縣醫院。”

“我去找車!”

張鐵柱轉身就跑。

院子里亂成一團。

有人去找生產隊的拖拉機,有人去通知隊長,有人圍著看熱鬧。

秀芬抱著母親,一動不動。

她感到母親的身體在慢慢變冷,那種冷透過棉衣,一首滲進她骨頭里。

王翠花蹲在旁邊,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她看著地上的碎碗,看著濺開的紅糖水,看著秀芬血紅的眼睛,突然打了個寒顫。

拖拉機來了。

幾個人幫忙把李桂枝抬上車。

秀芬爬上車,把母親抱在懷里。

拖拉機啟動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王翠花站在院門口,抱著胳膊,臉色蒼白。

在她身后,是那臺縫紉機,黑色的機身從堂屋門口露出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拖拉機駛出柳溪村,駛上來時的路。

秀芬緊緊抱著母親,一遍遍在她耳邊說:“娘,堅持住,咱們去醫院。”

“娘,您別睡,跟我說說話。”

“娘,咱們快到了……”李桂枝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很高,幾縷云絲像被扯散的棉絮。

她的嘴唇動了動,秀芬湊過去聽。

“……回……家……好,咱們回家。”

秀芬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看完病就回家,我給您做面條,您最愛吃的打鹵面……”李桂枝笑了。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的一絲漣漪。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秀芬僵住了。

她搖母親:“娘?

娘?”

沒有回應。

她把手貼到母親鼻下——沒有氣息。

她把耳朵貼在母親胸口——沒有心跳。

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

拖拉機轱轆碾過土路的聲音,風聲,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懷里這具漸漸冰冷的身體,和心里某個地方碎裂的聲音。

“娘——”那聲喊像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凄厲,絕望,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驚起一群覓食的麻雀。

麻雀撲棱棱飛向天空,黑壓壓一片,像送葬的紙錢。

拖拉機還在往前跑,顛簸著,顛簸著,把新**紅綢花、把未喝完的喜酒、把那些**業券、把所有的期望和幻想,都顛碎在1975年深秋的土路上。

而柳溪村那邊,喜宴還沒散。

王翠花站在院門口,看著拖拉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有小孩跑來跑去,撞到她身上,她像沒感覺。

“翠花,進來收拾吧。”

婆婆王氏小聲叫她。

王翠花轉身,走進院子。

院子里杯盤狼藉,殘羹冷炙,喜慶的痕跡還沒褪去,死亡的氣息己經彌漫開來。

她走到堂屋門口,看著那臺縫紉機。

黑色的機身沉默著,像一個巨大的句號,結束了什么,又開始了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機身上的商標。

“飛人”兩個字,凸起的,硌手。

“十五**業券……”她喃喃自語。

然后她笑了,笑聲很輕,很冷,散在秋風里,轉眼就不見了。

堂屋的地上,那碗摔碎的紅糖水正在慢慢凝固,黏稠的,暗紅色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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