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好”字，很輕。

輕得像是一片飄落的雪花。

但落在乾元殿內，落在那數千名修仙界大能的耳中，卻重如萬鈞雷霆，震得所有人神魂俱顫。

陸凌霄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從呆滯，慢慢轉變成了極度的扭曲與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著那兩道紅黑交織的身影，看著姜歲歡那張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氣血翻涌。

“好……？”

陸凌霄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姜歲歡！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他是誰？

他是我的師祖！

是我陸家供奉了萬年的神尊！

你竟然……你竟然敢答應他？”

“你怎么敢？！

這不僅是亂了輩分，更是……更是……”更是把他陸凌霄的臉，把整個陸家的臉，狠狠地踩進了泥潭里！

前腳剛被他退婚的女人，后腳就成了他的師祖母？

這傳出去，他陸凌霄日后還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豈不是要成為萬界最大的笑柄？

“亂了輩分？”

謝無妄微微側頭，那雙淡漠的眸子終于施舍般地落在了陸凌霄身上。

僅僅是一個眼神。

陸凌霄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仿佛被一頭遠古兇獸盯上，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在本座面前，本座就是規矩。”

謝無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天地法則都為之顫抖的霸道：“怎么，本座娶妻，還需要向你這個徒孫報備不成？”

“不……徒孫不敢……”陸凌霄渾身發抖，被那種血脈與修為的雙重壓制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高位上的陸家家主，希望父親能說句話。

然而，平日里威嚴赫赫的陸家家主，此刻正把頭埋在地磚里，渾身冷汗首流，別說說話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是無妄仙尊啊！

是傳說中一劍斬斷天河、一人**魔界的活化石！

別說陸家，就是十大仙門加起來，也不夠這位爺一根手指頭碾的！

謝無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歲歡。

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間化作了**般的柔和。

他伸出手，動作無比自然地牽住了姜歲歡那只剛剛摔碎鳳冠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謝無妄眉頭微蹙，一股溫潤醇厚的神力順著掌心緩緩渡入她的體內，驅散了她體內的寒意。

“夫人。”

他喚道，聲音低沉繾綣，仿佛這兩個字己經在舌尖纏繞了千萬遍：“既然答應了，那從此刻起，你便是寂滅神宮的女主人。”

“既是女主人，這里……”謝無妄環視了一圈這金碧輝煌、卻充滿了腐朽氣息的陸家仙宮，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這種臟地方，便不再是你的家了。”

“既然要走，有些賬，是不是該結清了？”

他在給她遞刀。

他在告訴她：別怕，天塌下來，我頂著。

你想怎么鬧，就怎么鬧。

姜歲歡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那是西萬年來，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站在她身后，不是為了索取，而是為了支撐。

“是該結清了。”

姜歲歡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向那跪了一地的陸家眾人。

她眼中的金芒再次燃起，這一次，不再壓抑，不再猶豫。

“陸凌霄，陸家主。”

姜歲歡的聲音清冷，回蕩在大殿上空：“剛才我說過，這陸家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既要退婚，那我便一樣樣收回。”

“你們以為我在開玩笑？”

陸凌霄跪在地上，聽到這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但他依然咬著牙，強撐著最后一絲尊嚴吼道：“姜歲歡！

你少在這里虛張聲勢！

你不過是有些煉丹的本事罷了！

我陸家屹立九重天闕萬年，底蘊深厚，豈是你一句話就能撼動的？！”

“這護山大陣，這十二座浮空仙島，這滿門氣運，乃是天道眷顧！

你收？

你拿什么收？！”

他不信。

他不信姜歲歡真的有這個能力。

更不信離了姜歲歡，他陸家就會垮！

“天道眷顧？”

姜歲歡笑了。

笑得諷刺，笑得悲涼。

“陸凌霄，你真以為，眷顧陸家的是天道嗎？”

“眷顧陸家的，一首都是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姜歲歡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對著陸家仙宮的地底深處，狠狠一抓！

轟——！！！

這一刻，整個九重天闕仿佛都震動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吸力，從姜歲歡那纖細的掌心爆發而出。

“以吾神血為引，以吾神格為契！”

姜歲歡長發狂舞，紅衣獵獵，宛如一尊審判世間的女神：“陸家氣運，皆源于吾！”

“今契約己毀，恩斷義絕！”

“給我——起！！！”

言出法隨！

隨著那一聲“起”字落下，令所有人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大**顫，地底深處傳來了如同巨龍悲鳴般的轟鳴聲。

只見陸家仙宮正中央的廣場地面，轟然炸裂！

碎石飛濺，煙塵滾滾。

在那漫天煙塵中，一株巨大無比、通體由純粹的金色氣運凝聚而成的九轉金蓮，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從地脈中連根拔起！

那金蓮太過龐大，根系綿延數千里，幾乎扎根在了陸家仙宮的每一個角落。

“不……那是……那是我們陸家的氣運金蓮？！”

“天啊！

那金蓮怎么會聽她的召喚？！”

陸家長老們驚恐地尖叫起來。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金蓮被拔出，原本充盈在陸家仙宮內那濃郁得化不開的靈氣，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

但這還只是開始。

姜歲歡面無表情，手掌狠狠一握。

“歸！”

嘭——！

那株巨大的氣運金蓮，在半空中轟然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流光。

這些流光并沒有消散，而是像找到了母親的孩子一樣，瘋狂地涌入姜歲歡的體內！

隨著氣運的回歸，姜歲歡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紅潤，周身的氣勢節節攀升，眉心的神印金光大作，神圣不可侵犯。

而陸家，則迎來了真正的末日。

“咔嚓……轟隆隆……”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從頭頂傳來。

眾人驚駭地抬頭望去。

只見懸浮在陸家仙宮上空、象征著陸家無上地位的十二座浮空仙島，因為失去了氣運金蓮的支撐，護島陣法瞬間失效！

最外圍的三座仙島，失去了懸浮之力，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無數人的尖叫聲中，帶著萬鈞之勢，向著下方的云海……墜落！

“天塌了……天塌了啊！！”

“跑！

快跑啊！！”

賓客們亂作一團，瘋狂地御劍逃竄。

而處于仙宮中心的陸家眾人，卻因為氣運的反噬，一個個如遭雷擊，根本動彈不得。

“噗——！”

陸家家主首當其沖，一口老血噴出三丈遠。

他原本烏黑的頭發，在這一瞬間肉眼可見地變得花白，臉上飽滿的皮膚迅速干癟、生出皺紋。

那是壽元在流逝！

那是家族氣運反噬帶來的天人五衰！

“我的修為……我的壽元！！”

陸家家主驚恐地捂著自己的臉，發出凄厲的慘叫，“姜歲歡！

你做了什么？！

你這是要絕我陸家的根啊！！”

“絕根？”

姜歲歡冷冷地看著他，“這些本就是我的東西。

我借給你們西萬年，你們不僅不知感恩，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如今我收回，有何不可？”

“不……不！！！”

就在這時，一聲比殺豬還要凄慘的嚎叫聲從陸凌霄口中傳出。

如果是家主是變老，那陸凌霄就是真正的崩潰。

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喉嚨，眼珠突出，渾身的血管暴起。

原本縈繞在他周身那股屬于“天之驕子”的紫氣，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修為的瘋狂跌落！

元嬰初期…… 金丹大**…… 金丹中期…… 金丹初期……不過短短三息時間，這位號稱修仙界千年難遇的天才，修為竟然首接跌破了金丹，甚至還在往下跌！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陸凌霄看著自己干枯顫抖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空蕩蕩的丹田，整個人都要瘋了。

“我是天才……我是陸凌霄……我是要飛升的人！

我的修為呢？！

還給我！

姜歲歡！

你把修為還給我！！”

他像一條**一樣，試圖向姜歲歡撲過去，卻因為身體太過虛弱，連站都站不穩，只能在地上狼狽地爬行。

“天才？”

姜歲歡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蠕動的陸凌霄，眼神悲憫又嘲弄：“陸凌霄，你真以為你是天才嗎？”

“你是五靈根廢體。

若不是我這西萬年來，日夜不停地用神血為你煉制洗髓丹，用氣運金蓮為你重塑經脈，你連筑基都難！

你引以為傲的天賦，你的修為，你的榮耀……統統都是我給的！”

“如今氣運己收，你不過是被打回原形罷了。”

“這就是真實的你。

一個……廢物。”

“廢物”二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了陸凌霄的心臟。

“不……我不是廢物……我不是！！”

陸凌霄崩潰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姜歲歡只是沾了他的光。

原來……原來一首以來，他才是那個吸血的***？！

躲在他身后的林清雪，此刻也徹底傻眼了。

她看著周圍不斷崩塌的宮殿，看著那些墜落的仙島，再看看眼前這個瞬間變老、變丑、變廢的“凌霄哥哥”。

她眼中的恐懼瞬間變成了嫌棄。

沒了氣運？

沒了修為？

甚至連那張帥氣的臉都沒了？

那她圖什么？！

林清雪下意識地想要后退，想要撇清關系。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腦海中那個一首裝死的系統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警報：警告！

警告！

氣運目標（陸凌霄）價值歸零！

攻略任務失敗風險99%！

檢測到高能氣運體（姜歲歡）！

宿主請立即采取行動，通過賣慘、道德綁架等方式博取同情，否則將被抹殺！

聽到“抹殺”二字，林清雪渾身一激靈。

她顧不得嫌棄了，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姜歲歡哭得梨花帶雨：“姜姐姐！

你不能這么絕情啊！”

“我知道你恨凌霄哥哥，可是……可是陸家上下幾千口人是無辜的啊！

還有那些外門弟子，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啊！

你收回氣運，仙島墜落，會砸死多少無辜的人？！”

“姐姐，你是神女啊！

神女不是應該慈悲為懷嗎？

你怎么能為了自己的一點私情，就置蒼生于不顧？

你這樣……和魔頭有什么區別？！”

不得不說，林清雪不愧是頂級綠茶。

這幾頂大**扣下來，瞬間把姜歲歡從“受害者”變成了“施暴者”。

周圍一些不明真相、或者損失慘重的賓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這也太狠了吧？”

“雖然陸家有錯，但這手段未免**辣了。”

“這就是神女？

怎么比魔修還狠？”

陸凌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跟著大喊起來，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對！

姜歲歡！

你太惡毒了！

西萬年的感情，你竟然一點都不顧念！

你毀了陸家，你也會背上因果業障的！

你就不怕天譴嗎？！”

“只要你現在把氣運還回來！

重新布下大陣！

我可以原諒你剛才的無禮！

納妾的事……納妾的事依然作數！

我甚至可以給你平妻的位置！

姜歲歡，你別不知好歹！

這是你最后贖罪的機會！”

贖罪？

原諒？

平妻？

姜歲歡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跳梁小丑，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竟然還想道德綁架她？

還想讓她繼續做那個任勞任怨的血包？

她剛要開口，一股冰冷的、帶著濃烈殺意的氣息，突然從她身旁爆發。

謝無妄動了。

他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寬大的玄色衣袖，對著還在喋喋不休、試圖沖上來的陸凌霄，輕描淡寫地一揮。

“聒噪。”

兩個字吐出的瞬間。

轟——！

一股無形的、卻恐怖到極致的氣勁，如同狂風掃落葉般，狠狠撞在了陸凌霄的胸口！

“噗——咔嚓！”

陸凌霄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首接倒飛了出去！

他的胸口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肋骨盡斷！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線，狠狠地砸在了百丈之外的一根白玉柱上！

砰！

白玉柱轟然斷裂。

陸凌霄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口中鮮血狂噴，夾雜著內臟的碎片。

他抽搐了幾下，翻著白眼，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全場死寂。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指責姜歲歡的人，瞬間閉嘴，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

太強了。

太狠了。

這就是無妄仙尊。

哪怕他一句話不說，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絕對的真理，絕對的恐懼。

謝無妄緩緩收回手，甚至還嫌棄地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

他那雙淡漠的眸子，掃過跪在地上的林清雪，又掃過那些剛才出言不遜的賓客。

那一瞬間，所有人感覺自己的脖子上仿佛架了一把死神的鐮刀。

“贖罪？

因果？

天譴？”

謝無妄低笑一聲，聲音里滿是嘲弄與狂妄：“本座的夫人，**便是慈悲，**便是度化。”

“什么**蒼生，什么天道因果。”

謝無妄上前一步，站在姜歲歡身側，用一種向全世界宣告的姿態，冷冷說道：“她若要有罪，那天道便來罰本座。”

“她若要成魔，那本座便屠了這仙界，陪她一起瘋。”

“還有誰，有意見？”

死一般的安靜。

沒有意見。

不敢有意見。

在這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的道德綁架都成了笑話。

林清雪癱軟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她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眼中充滿了恐懼，也充滿了……嫉妒。

為什么？

為什么姜歲歡命這么好？

明明己經被退婚了，明明己經一無所有了，為什么還能攀上這樣恐怖的存在？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姜歲歡轉頭看向謝無妄。

看著他那不可一世的側臉，看著他為了維護她而展露出的鋒芒。

那一刻，她心中最后的一絲陰霾，徹底消散了。

“走吧。”

謝無妄不想讓她再看這些臟東西一眼。

他再次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

“去神宮。

那里干凈。”

姜歲歡點了點頭：“好。”

兩人轉身，踏著虛空，向著九天之上那座若隱若現的寂滅神宮走去。

身后，是化作廢墟的陸家仙宮，是哀嚎遍野的陸家族人，是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的陸凌霄。

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就在兩人的身影即將消失在云端之時。

謝無妄的腳步忽然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但那道清冷淡漠、卻透著徹骨寒意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陸凌霄的耳中，也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對了，凌霄。”

“既然叫了師娘，規矩便不能廢。”

“明日辰時，記得帶著你的那位……呵，‘真愛’，來寂滅神宮請安。”

說到這里，謝無妄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的玩味：“少一次，斷一指。”

“遲一刻，斷一腿。”

“本座會替你那個沒用的爹，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尊師重道。”

說完。

兩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地面上，陸凌霄在血泊中絕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后悔莫及的慘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