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子噼里啪啦砸在城中村的危樓上，跟誰在使勁抽老天爺的耳光似的。

門后縮著個十五歲的少年，叫李野。

他瘦得像根脫水的豆芽菜，洗得發白的***套在身上晃蕩，風從門縫鉆進來，衣料便貼在嶙峋的脊背上，這孩子生得很好——眉眼清俊，鼻梁挺首，可惜總耷拉著眼皮，看著就是一副軟塌塌，任人**的窩囊樣。

屋里傳來的叫罵聲，是**李大海發出來的。

李大海矮胖，滿臉橫肉，左眼眉骨上一道疤，是三年前**瓶時被失主打斷的木棍抽出來的。

這人是菜市場出了名的**，偷雞摸狗，**耍橫。

進***的次數比吃年夜飯的次數還多，出來后依舊死性不改。

此刻他剛從外面回來，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還裂著道口子，不用問，準是又賭輸了錢后又嘴賤挨了揍。

一肚子邪火沒處撒，李大海的三角眼精準鎖定了縮在門后的李野。

“***！

叫你去打酒，你聾了？”

他拎著根斷柄笤帚沖過來，竹梢子劃破空氣，帶著“呼”的一聲銳響。

李野下意識縮肩低頭，懷里的搪瓷碗“哐當”砸在水泥地上，半碗涼粥潑灑出來，混著泥灰，瞬間在地面暈開一片狼藉的污漬。

笤帚梢子抽在背上，脆生生的一響。

李野疼得身子猛地一哆嗦，卻咬著牙，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響。

“老子在外面受氣，回來還得看你這張死人臉！”

李大海罵得唾沫橫飛，手腕一掄，笤帚又狠狠抽下來，“野種！

就是你這個野種克老子！”

野種。

這兩個字，李野聽了整整十五年。

就因為他長得半點都不像李大海，眉眼身段都透著一股子和這破屋格格不入的干凈，李大海便給他取名李野，野種的野。

這話剛落，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的女人就炸了鍋。

她是李野的媽，尖嘴猴腮，頭發亂得像雞窩，胳膊上挎著個掉色的藍布包，里面還剩半把沒嗑完的瓜子——那是她下午給李大海望風時摸魚吃的。

這女人是個十足的潑婦，李大海偷東西她望風，李大海**她遞棍，兩口子沆瀣一氣，是這城中村人人嫌的禍害。

她*住李大海的頭發，指甲狠狠掐進他頭皮里，尖著嗓子嚷嚷：“你放屁！

李大海***放什么**！”

唾沫星子噴了李大海一臉，“我跟你清清白白過日子，你敢說他是野種？

你是嫌局子里的窩頭沒吃夠，想再進去蹲幾年是不是！

信不信我把你的破事全抖落出去！”

李大海被*得齜牙咧嘴，肥臉皺成一團，剛才的兇勁瞬間沒了，反手去推她，聲音弱了半截：“你瘋了！

撒手！

老子說錯了還不行嗎！”

“錯了？”

女人撒潑似的一**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我命苦啊！

嫁了你這么個窩囊廢！

偷雞摸狗被人揍，回家就知道拿老婆孩子出氣！”

嚎歸嚎，她的眼睛卻賊溜溜瞟著地上的碎碗，心里早把李野罵了千百遍——要不是這小兔崽子不爭氣，她也犯不著跟李大海撕破臉。

李大海煩得首跺腳，又不敢真對女人動手，只能把火全撒在李野身上，指著他的鼻子罵：“都是這個狗崽子晦氣！

趕緊滾！

去給我“弄瓶酒”，要是弄不到，今晚就打死你喂狗！”

李野弓著背，后腦勺對著李大海，牙齒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李大海那雙露著黑腳趾的破布鞋——這鞋，是李大海上個月偷了巷尾孤寡老人的錢包，在夜市花十塊錢買的處理貨，腳后跟的鞋底早就磨穿了洞。

好半天，李野才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耷拉著，活脫脫一副嚇破膽的慫樣。

他聲音發顫，細得像蚊子叫：“……知道了，爸。”

這副任打任罵的模樣，正合李大海的意。

他心里的火氣消了大半，罵罵咧咧地踹開地上撒潑的女人，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床，摸出根皺巴巴的煙叼上，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嗆人的煙味瞬間飄滿了狹小的屋子。

女人見勢也不鬧了，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沖李野的背影啐了一口：“喪門星，趕緊滾！

去給**弄瓶酒”李野蹲下身，撿起豁了口的搪瓷碗，輕輕放在桌上。

然后他低著頭，弓著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門。

雨還在下，巷子里的積水漫過了腳踝，冰冷的水混著泥污，浸濕了他的褲腳。

鄰居們在屋檐下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聲音順著雨絲飄進他耳朵。

“這孩子真可憐，天天挨打。”

“那兩口子，沒一個好東西，遲早遭報應。”

“真是作孽了，生在這種人家……”李野聽見了，腳步半點沒停。

他走到巷子口，停住了。

雨幕模糊了遠處的燈光，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總是耷拉著，盛滿怯懦的眼睛，此刻微微瞇起。

眼睫上的水珠滾落，里面的卑微和恐懼，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巷子深處的危樓里，李大海和***罵罵咧咧聲，混著嘩啦啦的雨聲，刺耳又聒噪。

李野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