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來得悄無聲息，和親王府的正廳里卻燈火通明。

高懸的琉璃燈盞裹著暖黃光暈，透過鏤空的燈罩灑下，在紫檀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得滿室流光溢彩。

長桌之上，精致菜肴層層疊疊，燕窩羹凝著溫潤的光澤，湯匙輕碰碗沿便漾開細密漣漪；烤鹿肉色澤焦紅，撒著細碎的孜然與芝麻，香氣醇厚得能勾人魂魄；蟹粉酥層層起酥，咬開的裂口處還冒著熱氣，清甜的蟹香混著麥香，與其他菜肴的鮮香交織在一起，在空氣里釀成濃稠的暖意，襯得這場例行家宴愈發隆重體面。

青櫻坐在末位，身上換了件月白色暗繡蘭草的旗裝，針腳細密的蘭草紋藏在衣料肌理間，需得湊近才能看清，是阿若特意從箱籠里尋出來的，反復叮囑：“小主，今日家宴不比尋常，福晉和各位側福晉都在，還有幾位受寵的格格，您可千萬別再提那些往事了，安安穩穩吃頓飯，不惹眼就是福。”

她這話己是第三次說了，指尖攥著帕子，目光緊張地掃過廳內眾人，見青櫻只是怔怔望著主位的弘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銀鐲，鐲身被體溫焐得溫熱，那摩挲的動作帶著幾分無意識的依賴，全然沒聽進去勸，心里不由添了幾分焦躁，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悔意 —— 早知道小主這般拎不清，當初在烏拉那拉府時，就該多勸著些。

主位上，弘歷身著石青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錦，暗繡著流云紋，腰間系著一枚羊脂白玉帶扣，溫潤通透。

他正與身旁的福晉富察氏說著話，語氣溫和：“近日京郊的麥子長勢不錯，想來秋收會是好收成。”

富察氏端莊溫婉，聞言頷首淺笑，抬手為他布了一箸清炒時蔬，聲音柔和：“王爺心系民生，是百姓之福。

只是也要保重身體，莫要為公務太過操勞。”

舉手投足間盡是正室的氣度與體貼。

兩側的側福晉和格格們也各有姿態，高晞月穿著桃紅色繡芙蓉的旗裝，領口袖口滾著一圈珍珠邊，正與身旁的側福晉低聲說笑，眼角余光卻時不時掃向青櫻，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像是篤定她會鬧出些什么動靜。

宴席過半，李玉端著一壺新釀的桂花酒上前，酒壺是鏨金的，雕著纏枝蓮紋，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壺嘴緩緩注入杯中，泛著細密的酒花，清甜的香氣漫開來，沖淡了菜肴的厚重。

富察氏率先舉杯，笑意溫婉：“王爺近日處理公務辛苦，臣妾敬王爺一杯，愿王爺諸事順遂，身體康健。”

弘歷抬手飲盡，杯底朝天，眉宇間的疲憊散去些許。

其他側福晉和格格們也紛紛舉杯，一時間廳內歡聲笑語不斷，勸酒聲、說笑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唯有青櫻端著酒杯，指尖冰涼，怔怔地看著弘歷的身影，像是被隔絕在這片熱鬧之外，周遭的喧囂都成了模糊的**音。

“姐姐怎么不飲酒？”

高晞月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刻意的揚高，瞬間打破了青櫻的怔忡，“莫不是覺得這王府的桂花酒不合心意，比不上當年圓明園的？”

青櫻回過神，連忙搖頭，指尖攥緊了酒杯，指節泛白：“不是，只是……” 她話到嘴邊，又想起阿若的叮囑，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目光落在弘歷身上，看著他與眾人談笑風生的模樣，那些憋了許久的話，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像破土的野草，瘋長著鉆出胸膛。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起身道：“王爺，妾身也敬您一杯。”

弘歷抬眼看向她，眼神平淡無波，像是在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屬，只是淡淡頷首：“坐下吧，不必多禮。”

青櫻卻沒坐，反而往前挪了兩步，裙擺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您還記得嗎？

當年在圓明園的桃花林里，您也是用桂花酒敬妾身，說這酒清甜不烈，配著漫天桃花正好。

您還說…… 還說要與妾身歲歲年年，共賞桃花共飲此酒。”

“小主！”

阿若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想拉住她的衣袖，卻被青櫻下意識地避開，那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決絕，讓阿若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頓時漲得通紅，又羞又急。

廳內的歡聲笑語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青櫻身上，有驚訝，有嘲諷，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富察氏的臉色微微沉了沉，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 這烏拉那拉氏，實在是不懂規矩。

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婦們都屏住了呼吸，頭垂得更低，偷偷用眼角余光交換著眼神，連李玉都垂下了頭，雙手攏在袖中，不敢去看弘歷的臉色。

高晞月掩唇輕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姐姐這話可就奇了，圓明園的桃花年年開，桂花酒歲歲有，王爺日理萬機，要記掛的大事不知多少，怎會記得那么久遠的瑣事？

倒是姐姐，日日掛在嘴邊，倒像是刻在心上，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那不是瑣事！”

青櫻猛地提高聲音，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是妾身與王爺的情分！

是王爺親口許下的諾言！

當年您說，桃花配酒，歲歲年年，如今桃花依舊開，酒也依舊是當年的味道，王爺怎么就忘了？

怎么能忘了？”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廳內維持的和睦表象。

那些反復念叨的話，此刻聽在眾人耳中，更添了幾分聒噪與癡傻。

有格格忍不住低下頭，掩著嘴偷偷發笑，那笑聲雖輕，卻像針一樣扎在青櫻心上。

弘歷的眉頭漸漸皺起，從平緩到緊鎖，眼底的平淡被不耐徹底取代，像是被什么東西擾了興致，連帶著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下來。

他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 “篤、篤、篤” 的聲響，節奏緩慢卻帶著十足的威嚴，每一聲都像敲在青櫻心上，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讓青櫻住了口，“不過是陳年舊事，日日掛在嘴邊，不分場合，成何體統？”

青櫻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旗裝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像一朵殘缺的花。

“王爺，那不是舊事，是您許妾身的情分啊！

您說過一生一世，說過歲歲年年……姐姐怕是喝多了吧？”

高晞月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關切，眼底卻藏著得意，“這桂花酒雖淡，可架不住姐姐心思重，想來是醉了，才說這些胡話。

李玉公公，還不快送側福晉回去歇息？”

弘歷順著她的話頭，臉色稍緩，卻依舊冷著聲音對李玉道：“側福晉許是不勝酒力，有些醉了，送她回挽月軒歇息吧，莫要在這里失了儀態。”

“王爺！”

青櫻急聲道，伸手想去拉弘歷的衣袖，卻被李玉及時攔住，“妾身沒醉！

妾身說的都是真的！

您怎么能這樣對妾身？

怎么能……”可弘歷根本不看她，只是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甚至懶得再多說一個字：“下去吧。”

李玉連忙上前，對著青櫻躬身道：“側福晉，奴才送您回去。”

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扶著她的胳膊。

阿若也連忙上前，拉著青櫻的另一只衣袖，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與難堪，臉頰都漲紅了 —— 在這么多主子、這么多下人面前被當作 “醉漢” 送走，不僅是青櫻，連她這個陪嫁丫鬟都覺得臉上無光，日后怕是要被其他丫鬟婆子嘲笑：“小主，咱們先回去吧，別惹王爺生氣了，有話回去再說。”

青櫻掙扎著，想掙脫兩人的手，想再對弘歷說些什么，想讓他記起那些往事，可看著他決絕的側臉，看著他連一個回頭都不肯給，看著滿廳人或同情、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那些堵在喉嚨里的話，終究還是說不出來。

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呼吸都變得困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腕間的銀鐲上，冰涼刺骨。

“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她低聲呢喃著，聲音微弱卻執著，帶著滿心的委屈與不解，像是在傾訴，又像是在自語。

眾人聽見這話，更是暗自搖頭，覺得這位青櫻側福晉是真的癡了。

高晞月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與身旁的側福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若拉著青櫻，李玉在旁 “攙扶” 著，幾乎是半扶半拖地帶她走出了正廳。

夜色微涼，晚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卻吹不散青櫻心頭的寒意，反而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回頭望了一眼正廳的方向，燈火依舊明亮，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可那片熱鬧，卻與她隔著萬水千山，再也無法觸及。

“小主，您就別再念了！”

剛回到挽月軒，阿若便忍不住抱怨道，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今日家宴，那么多主子看著，還有府里的老人兒，您偏偏要說那些話，如今被王爺當作醉漢送走，咱們挽月軒的臉都被您丟盡了！

日后在府里，還有誰會把咱們放在眼里？”

青櫻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愣愣地看著窗外的綠梅，那株從烏拉那拉府帶來的綠梅，枝葉還帶著移栽的蔫態，光禿禿的枝椏在夜色中伸展，像一道道交錯的傷痕。

眼淚還在無聲地滑落，她抬手**著腕間的銀鐲，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只讓她覺得刺骨的涼，涼得透進骨髓。

“我沒醉。”

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在對阿若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帶著幾分固執的辯解，“我只是想讓王爺記起來，記起妾身與他的情分…… 記起他說過的話…… 可他為什么就是不肯記？

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說胡話？”

“因為王爺根本不在乎那些情分！”

阿若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妥，連忙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中的失望，“小主，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

王爺如今是親王，身邊有福晉，有那么多側福晉和格格，個個都比您會來事，您這樣日日念叨過去的情分，只會讓他更厭煩，咱們也跟著受委屈。

您就不能醒醒嗎？”

青櫻搖了搖頭，眼神執拗得像塊石頭：“不，他只是忘了。

他一定會記起來的，等他記起來，就會像從前一樣對妾身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綠梅粗糙的枝椏，像是在觸碰一段遙遠的回憶。

夜色中，她的身影單薄而孤單，又開始低聲念著：“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那聲音反復回蕩在空蕩的房間里，帶著無盡的悲涼。

阿若站在一旁，看著她固執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床被，動作帶著幾分粗魯。

她知道，自家小主的這份癡念，怕是很難回頭了。

可她心里卻越發不安，總覺得這樣下去，遲早會惹來更大的麻煩，到時候，別說風光，能不能在王府立足都難。

挽月軒的燈火昏黃，映著青櫻孤單的身影，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窗外的風聲嗚咽，像是在為她的癡念嘆息，又像是在預示著，這場執著的等待，終將在深宅大院的冷漠與排擠中，迎來更殘酷的結局。

而正廳的家宴上，弘歷早己恢復了常態，與富察氏說著農事，與其他側福晉們談論詩詞，談笑風生，仿佛方才那個癡纏念叨的側福晉，從未出現過。

只是偶爾抬手飲酒時，他的眉頭會幾不可察地皺一下，像是被什么無關緊要的聒噪擾了心緒，轉瞬便又散去，不留一絲痕跡，仿佛那點厭煩，也只是對一只擾人蚊蟲的不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