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離開后,茅屋里陷入了死寂。
那扇破舊的籬笆門并未能完全隔絕外界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孩童的嬉鬧,婦人呼喚歸家的悠長尾音,反而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寂靜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秦朔。
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與過往那個“自己”的聯(lián)系,卻只觸碰到一片屬于這個時代的、冰冷的陌生。
屬于原主的記憶碎片,如同沉在河底的碎陶片,模糊,割手,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案,只有饑餓、寒冷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官府和律法的畏懼感,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掙扎著,試圖從那張鋪著干草的硬木板床上坐起來。
僅僅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發(fā)黑,額角滲出虛弱的冷汗。
這具身體太*弱了,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這次幾乎致命的高燒,榨干了他最后一點元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纖細,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蠟**,肋骨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手腳上布滿細小的傷痕和老繭,記錄著這具身體曾經經歷過的、他無法想象的艱辛勞作。
胃里因為那半碗稀薄的黍米粥,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空洞的饑餓感。
那點粥水,對于這具正在渴望能量恢復的身體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必須弄到更多的食物。
這個念頭如此原始,卻又如此迫切,壓倒了一切關于穿越、關于未來的迷茫與恐懼。
生存,是刻在基因里的第一本能。
他扶著冰冷的土墻,踉蹌地走到那個粗陶水罐邊,再次喝了幾大口水,試圖用水來填充胃部的空虛感。
水的土腥味讓他微微蹙眉,但干渴確實得到了緩解。
他需要出去看看。
看看這個他注定要生存下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那扇歪斜的籬笆門,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片刻適應后,眼前的景象緩緩展開。
這是一個不大的村落,幾十間低矮的茅草土屋雜亂地散布在黃土坡上,彼此間用簡陋的籬笆或矮墻隔開。
道路是被人和牲畜長期踩踏形成的土路,坑洼不平,滿是塵土和散亂的柴草。
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糞便、燃燒柴火和潮濕泥土混合的復雜氣味。
幾個穿著同樣破舊**、面黃肌瘦的村民正扛著農具往村外走,看到他站在門口,投來或好奇、或麻木的一瞥,并未停留,也未多言。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司空見慣的、對生活的疲憊。
這就是秦代的鄉(xiāng)村。
沒有詩書中的田園牧歌,只有**裸的、為了生存而掙扎的艱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件唯一的、灰**的麻布深衣上。
布料極其粗糙,編織松散,穿在身上**挺的,***皮膚,尤其是腋下和領口這些經常活動的部位,己經磨得發(fā)紅,隱隱作痛。
他記憶中那些棉麻的柔軟、絲綢的順滑,在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不真實。
這件衣服,不僅標識著他卑賤的黔首身份,更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所處的階層和環(huán)境。
“朔娃子,能下地了?”
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傳來。
秦朔抬頭,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肩上扛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柴刀,腰間掛著一個水囊。
是住在村口的石叔,記憶中,原主沒少受他家的接濟。
“石叔。”
秦朔依著記憶里的稱呼,低聲應道,努力讓自己的神態(tài)顯得自然。
石叔走近,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黝黑的臉上露出些微的寬慰:“臉色還是難看,但能走動就是好事。
昨天你七婆還念叨,怕你熬不過去……”他頓了頓,從懷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小小的、用干凈樹葉包裹的東西,塞到秦朔手里,“家里早上新做的豆飯團子,你嬸子讓我給你帶一個,墊墊肚子。”
入手是一團溫熱的、略顯堅硬的東西。
秦朔打開樹葉,里面是一個黑**、摻著許多未脫盡麩皮的豆子和黍米混合蒸熟的飯團,看起來粗糙無比,甚至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沙礫。
豆飯。
這就是這個時代最普通,也可能是許多底層民眾賴以活命的主食。
在他的時代,這是需要精心烹制、可能還會被當作健康粗糧的食品,但在這里,它只是維系生命的最低保障,而且,顯然,連吃飽都是一種奢侈。
“謝……謝謝石叔,謝謝嬸子。”
秦朔握緊了那個還有些燙手的飯團,喉嚨有些發(fā)緊。
這份善意,在這冰冷的現(xiàn)實面前,顯得格外珍貴。
“謝啥,趕緊吃了,好好將養(yǎng)著。”
石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讓他微微晃了一下,“里典前幾日還問起你,說是要核驗戶籍,你病著就沒叫你。
既然好了,回頭自己去里典家報個到,莫要誤了事,惹來麻煩。”
里典……核驗戶籍……這兩個詞讓秦朔的心微微一沉。
秦朝的戶籍**極其嚴密,是征收賦稅、攤派徭役的基礎。
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錯,都可能招致嚴厲的懲罰。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石叔。”
石叔又囑咐了兩句,便扛著柴刀匆匆往村后的山林走去,他需要去砍伐今日的柴火。
秦朔拿著那個豆飯團子,回到茅屋里。
他坐在門檻上,陽光照在背上,帶來一絲暖意。
他仔細地掰開飯團,一股豆腥和谷物本身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小口地咬了下去。
粗糙。
極其粗糙。
麩皮和未完全軟化的豆粒***口腔和喉嚨,吞咽時甚至能感覺到明顯的阻力。
味道寡淡,只有谷物本身最原始的味道,連一點鹽味都沒有。
那細微的沙礫感,更是時刻提醒著他這個時代食品加工的落后。
他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將這個難以下咽的飯團吃了下去。
胃里被實實在在的食物填充,饑餓感終于得到了緩解,但口腔和喉嚨的不適感,以及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滋味,卻久久不散。
這就是他的日常。
這就是“秦朔”需要面對的生活。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瘦弱、布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
前世的他,雙手是用來操作精密儀器、敲擊鍵盤的。
而今,這雙手,恐怕要先學會如何更有效地獲取食物,如何在這片古老而嚴酷的土地上,活下去。
活下去。
不僅僅是不被**。
他看著門外那片被陽光炙烤的黃土,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他要弄清楚這個時代的規(guī)則,他要找到改善生存狀況的方法。
無論是利用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碎片,還是依靠這具身體本身的力量。
黍米之艱,僅僅是開始。
他站起身,拍了拍落在**上的飯粒和塵土。
下一步,他需要去里典家報備,正式融入這個名為“棲鳳”的村落,融入這個……屬于大秦的時代。
風從渭水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一絲涼意,吹動了他額前枯黃的頭發(fā)。
潛龍在淵,默然而立。
小說簡介
《天啟:始皇雙星》內容精彩,“長安吏”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秦朔石叔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天啟:始皇雙星》內容概括:劇痛。如同頭顱被生生劈開,又像是全身的骨頭被一寸寸碾碎。無數(shù)混亂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響在意識的深淵里爆炸、旋轉,最后歸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沉重。他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像銹蝕千年的鐵門,每一次嘗試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喉嚨里火燒火燎,干渴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而艱難的喘息。我是誰?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