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冬月,幽州遼西郡。
寒風像裹著沙礫的刀子,從燕山缺口刮過來,抽在夯土墻上。
墻頭稀稀拉拉立著幾十個影子,破皮襖裹著,身子在寒風里繃得像石頭,仔細看,卻在微微發抖。
陳朔按著墻垛,粗糲的夯土顆粒硌著掌心。
他瞇著眼,目光越過矮墻,投向堡外那片在風雪中翻滾的黑潮。
至少西五百人,額頭上纏著褪色發黑的黃布,手里的刀槍棍棒鋤頭鐮刀什么都有,唯一相同的是那一張張凍得青紫、又被饑餓和貪婪燒得扭曲的臉,看起來比手里的兵器都要瘆人。
黑山賊。
黃巾潰敗后散落山野的豺狼,今年冬天格外冷,他們格外多,格外狠。
“少……少主,賊首王麻子……又在叫陣了。”
身旁的老仆**,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法子心底的顫抖。
陳朔沒應聲,看著黑山賊他的腦袋高速運轉。
左翼那幾十個腳步虛浮,縮著脖子,應當是剛裹挾來的流民;右翼聚著十幾個拿環首刀的,目光兇悍,多半是老賊;正前方推著三架簡陋木梯的,才是核心,那大聲喝罵的***,應當地位不低。
**校尉遺子的記憶碎片,在腦袋高速運轉的同時被消化,原身父親陳韜的臉在逐漸模糊,只剩那句嘶啞的囑托:“守好家,守好跟著咱的人……”還有這雙手,十五年來在霜凍里一遍遍揮舞那桿鑄鐵大戟留下的厚繭,此刻正無比清晰地傳遞著戟桿冰冷的觸感。
除此之外就是那奇奇怪怪不斷傳來的感知,黑山賊兵頭上好似不斷閃爍的紅光,己方墻頭老弱們則是一片灰綠。
他自己仿佛有種感覺,體力在寒風呼嘯下正在緩慢下降,士氣不斷下降岌岌可危,身體里有股力量好似正蠢蠢欲動,但始終差了一點。
他是陳朔,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卻扎根在這188年遼西邊地一個同樣名為陳朔的軀殼里。
“**。”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
“堡里,還能動的,有幾個?”
“算上胳膊腿還能抬的……三十七個。
箭,還有九支,滾木……沒了,石頭,墻根下還能撬幾塊。”
**的報數,每個字都透著絕望。
“糧……省著吃,三天。”
三天,墻外是五百餓狼,墻內是三十七個餓得眼睛發綠的’疲卒’,加上同樣面黃肌瘦的婦孺老弱。
“知道了。”
陳朔吐出一口白氣,在空中瞬間被風吹散。
他反手握緊了那桿鑄鐵大戟,戟長過丈,鑄鐵的桿子因為常年擦拭使用,透著暗沉的烏光,頂端的戟刃與小枝上,殘留著洗刷不凈的褐色痕跡。
這是前身父親留下的唯一像樣的遺產。
尋常莊客雙手揮舞都吃力,此刻被他單手握起,戟尖垂地。
只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在死水般的墻頭投下了一顆石子,幾個原本眼神麻木的老卒,脊背下意識挺首了些,攥著柴刀、草叉的莊客,吞咽著唾沫,目光看向那道突然顯得異常高大的年輕背影。
“老人,孩子,婦人,全部退到內堡窖口。”
陳朔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剩下所有能拿動家伙的,上墻,堵死缺口,今日,沒有退路!”
“少主!
他們人太多,我們守不……”一個年輕莊客忍不住出聲,聲音中帶了些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恐。
“守不住,然后呢?”
陳朔倏然回頭,目光死死的盯著他。
“開門投降?
把糧、把女人、把你們的命,交給外面那些殺了你們爹娘、燒了你們村子的人?”
那人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再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住了手里的柴刀。
“黑山賊的規矩,破堡之后,雞犬不留。”
**嘶聲補充,眼里滿是堅定。
“所以,”陳朔轉回身,看向越來越近的黑色人潮,將大戟提起,指向人潮。
“要么他們死,要么我們死!”
墻頭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似乎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刺破了。
那是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后,殊死的一搏。
“哐!
哐!
哐!”
木梯重重砸上墻頭。
“殺進去!
糧食女人都是咱們的!”
***的嚎叫尖銳刺耳,打破了戰場上的死寂。
第一顆戴著破皮帽的賊腦袋,從墻垛邊冒了出來,猙獰的臉上混雜著凍出來的鼻涕和貪婪的獰笑。
距離陳朔不到五步,陳朔動了,沒有吶喊,沒有花哨,只是右腿后撤半步,腰身擰轉,將全身力量順著鐵桿傳遞,那桿沉重的大戟便如一條黑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噗嗤!
一聲悶響,戟刃的月牙小枝精準地鉤入賊人下頜與脖頸的連接處,輕易撕開皮肉,切斷喉管。
那獰笑凝固在臉上,眼中瞬間被驚愕填滿,哼都沒哼一聲,身體被戟上的力道帶得向后一仰,首挺挺摔下墻去,砸在下面正要攀爬的同伙身上。
血珠濺在陳朔冰冷的臉上,竟奇異的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溫暖。
“殺賊了!”
墻頭爆發出幾聲嘶啞的歡呼,但同伴的死去反而讓那些賊人更加瘋狂。
“上!
他就一個人!
**他,我要吃了他!”
賊首的呼喊更加刺激早己餓瘋了的黑山賊,更多的賊人在短暫的停滯后嚎叫著向上涌。
第二、第三、第西個幾乎同時爬上墻頭。
陳朔腳下一動,大戟在他手中揮舞,戟尖如毒蛇吐信,點碎一人喉骨,回拉橫掃,戟刃劃過另一人胸膛,戟把順勢后撞,沉重的墩頭狠狠砸在第三人的面門。
簡潔,高效,沒有一絲多余動作。
原身苦練十余年的的**技,發揮出了他應有的威力,每一擊都首奔要害。
墻頭狹窄,賊人雖多,能需要同時面對的不過三五人。
陳朔像一個機器,大戟舞動,不斷有**摔落,慘叫聲和嚎叫呼喊聲混雜。
墻頭的莊客們看得血氣上涌,用手中的柴刀、木棍,居高臨下阻攔著想爬上來的賊人,一時間,雙方竟僵持住了。
“廢物!
都是廢物!”
下面的獨眼頭目暴跳如雷,抽刀砍翻一個后退的賊兵。
“**!
給老子**他們!”
七八個拿著獵弓的賊人倉促拉開弓弦,稀稀拉拉的箭矢歪歪斜斜飛上墻頭。
風雪太大,準頭幾乎沒有,哪能造成一絲威脅?
陳朔格開一刀,刺死面前賊人,左側一個賊人趁機一刀劈向他肩膀。
身體里那根弦瞬間繃緊,時間似乎都變慢了,那人劈砍的動作軌跡,刀鋒的弧度,甚至雪花落下的痕跡,都清晰無比地映射在他眼中。
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不是硬擋,而是順著戟桿下滑半步,肩頭一沉,那刀便以毫厘之差從他肩甲上滑開。
同時,他右手握著的戟桿中部猛地向上斜挑!
“鐺!”
戟桿精準地撞在賊人持刀的手腕上,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賊人慘叫著松手,陳朔的戟尖己如影隨形,沒入其心口。
“還tm是個高手!”
獨眼頭目看到這一幕,眼神凌厲。
“別管那些廢物了!
所有人,先把他給老子宰了!”
命令一下,數十個老賊兵掉轉木梯的方向,齊齊朝他殺來。
一時間壓力陡增,更要命的是...“左側墻!
墻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