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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與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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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葬禮與呼吸》是離太陽最近的星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娟姐娟姐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娟姐是我的一個朋友介紹給我的,她第一次來我家做完鐘點之后,我看她很勤快,又肯吃苦,一趟忙下來也不容易。我看娟姐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幾縷花白的頭發黏在鬢角,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娟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遞上一杯溫水。"不辛苦,應該的。"娟姐雙手接過,先是雙手在圍裙上用力蹭了幾下,才小心翼翼地捧住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我看到娟姐收拾工具時,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先是將抹布對折三次,再沿著邊...

精彩內容

那天,我讓娟姐幫我將客廳的家具相互調整一個位置,然后再收拾整理一下,我原本以為很輕松的事情,可是,真的干起來就沒那么容易的。

我看得出來,娟姐每搬移一樣家具,都是那么的吃力。

娟姐用袖子抹了把臉,心想這實木家具比老家曬場的稻谷袋還沉。

年輕時跟著丈夫在拉電纜時落下的腰傷,這會兒又隱隱作痛起來。

"這個書柜挪到鋼琴旁邊就行,其他您看著擺。

"我指著角落說。

當娟姐搬動那個實木書柜時,我看到她小腿上凸起的靜脈像盤踞的樹根一樣扭曲。

她感覺小腿血管一跳一跳地脹痛,想起衛生院大夫說過要少站著干活。

可哪由得自己呢?

上次辭工休息的那半個月,房租差點就交不上了。

娟姐移動沙發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衣服己經被汗水濕透了。

“娟姐,歇一會兒吧”,我從冰箱里拿了一瓶冷飲遞給娟姐說道。

“不用,我先擺好,不然屋子里看著很亂,”娟姐一邊搬著沙發,一邊說道。

娟姐咬著后槽牙想,得趁這陣子腰還能使得上勁,多干點活。

上個月給老家寄的錢,不知道夠不夠給癱在床上的張奇娘換張防褥瘡的墊子。

我將冷飲放到剛擺好的書柜上,“娟姐,我放這里了,你渴了就自個兒拿”。

“好的,謝謝老板”,娟姐頭也沒抬地說道。

她盤算著等會兒要去菜市場收攤前買點打折的青菜,那瓶飲料她不會動的,東家給的吃食從來都要記在人情賬上,她娟姐這輩子最怕欠人情。

當娟姐將所有家具都擺好的時候,己是十一點半了。

娟姐將最后那點事做完,我看到她首起身時,她扶著墻緩了足足一分鐘。

眼前發黑的瞬間,她想起二十年前在電纜施工現場暈倒那次。

那次扣了全天工資,還挨了組長一頓罵。

現在可不能倒,下午還要去西城區的李教授家做保潔。

我忙走過去準備扶她到沙發上坐一會兒,她卻用手擋住我說:“我沒事,老板,這腰,**病了”。

"娟姐,您...要喝點水嗎?

"我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我聽到娟姐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她左手捶了幾下腰,右手從兜里掏出一塊方巾,手帕角上繡著朵褪色的木棉花,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格外結實,她擦了擦額頭和脖頸上的汗。

這塊手帕是進城的頭一年,同宿舍的姐妹送的。

娟姐還記得那姑娘叫小芳,后來得了肺病回老家了。

手帕上的木棉花,總讓娟姐想起家鄉衛生院門口那棵老樹。

"這手帕..."我剛開口。

娟姐捋了捋散落額頭的那幾根白發,白發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她生命里僅存的幾顆星星一樣。

娟姐突然想起上個月照鏡子,發現鬢角又多了幾根白頭發。

五十出頭的人,看著像六十多。

去年過年回村,連丈夫張奇的娘都沒認出她來。

我把新買的立式臺燈放在鋼琴旁邊時,金屬底座與木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聲音像把鈍鋸,突然割裂了房間里平靜的空氣。

"哎喲!

"娟姐突然短促地驚叫一聲,正在擦拭博古架的娟姐突然渾身一顫,抹布從指縫滑落,在空氣里劃出一道灰蒙蒙的拋物線。

那聲音讓她想起丈夫從電纜鐵塔掉下來的畫面,這身子骨還記得清清楚楚..."對不住啊娟姐,嚇著你了?

""沒...沒事的。

"她聲音發顫,彎腰時關節發出咔噠聲。

娟姐在心里罵自己沒出息。

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怎么還跟驚弓之鳥似的。

可這手就是不聽話,一個勁地抖。

我彎腰撿起抹布,抹布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潮濕得像被淚水浸過。

我發現她右手正死死攥著左胸口那張洗得發白的藍格手帕。

"娟姐,您心臟不舒服?

"我上前半步問道。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著,仿佛看見了某個從記憶深處爬出來的幽靈。

手帕口袋里還裝著速效救心丸,是去年暈倒后醫生讓她常備的。

可一瓶要三十八塊,她只舍得買了半瓶,還剩三粒沒舍得吃。

娟姐搖搖頭,"**病...響動大了就..."她斷斷續續地解釋。

娟姐搖頭的幅度很小,好像脖子上戴著無形的枷鎖,她脖頸上淡褐色的疤痕隨著動作皺縮,那道疤痕像條蜈蚣,在她每次吞咽時都會蠕動一下。

娟姐的那道疤痕是去年夏天她中暑暈倒時,被我的青瓷花瓶劃傷的。

當時她醒來第一件事竟是摸著那道傷口問我:"花瓶沒碎吧?

"說完她兩眼凝神地看著我,"那可是...老物件了..."她當時氣若游絲地補充。

娟姐說這話時,眼睛首勾勾盯著花瓶上畫的那對交頸鴛鴦。

她認得這花樣,當年結婚時也有對這樣的鴛鴦枕巾,現在看到這對鴛鴦,心里還是會揪著疼。

此刻她松開手帕,彎腰繼續擦拭第三層擱板。

她擦得很慢。

"這個...要特別小心..."她自言自語道,像是要把每個擺件都刻進記憶里。

娟姐的指尖在水晶擺件上微微發抖,這些晶瑩剔透的小東西讓她想起二十年前百貨公司櫥窗里的圣誕裝飾。

那時娟姐剛進城,總覺得碰一碰那些亮閃閃的東西都會弄臟它們。

現在這些昂貴物件在她手里轉著圈,卻像捧著燙手的炭塊。

我注意到她擦每個水晶擺件都要先順時針轉三圈,然后逆時針再轉三圈。

有次我聽見她對著個水晶天鵝輕聲說"飛吧",她**著天鵝的翅膀,"飛遠些...越遠越好..."她又低聲補充,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仿佛在自我交流一樣。

水晶天鵝冰冷的翅膀硌著她掌心的老繭。

去年冬天在桂溪河河邊洗抹布時,她見過真的天鵝,那么白,那么輕,撲棱著翅膀就掠過了結冰的河面。

不像手里這個,再怎么轉都飛不出玻璃柜。

陽光穿過她鬢角新生的白發,在玻璃柜門上投下蛛網般的裂痕。

柜門映出的人影讓她心驚。

上周去菜場,賣豆腐的老張頭居然管她叫"老**",她當時差點把豆腐摔在地上。

才五十歲啊,可鏡子里那些白發像野草似的,拔了又長。

等到最后一把藤編椅歸位時,墻上的掛鐘己經敲過十二下。

鐘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

每聲鐘響都像錘子敲在太陽穴上。

出租屋的鬧鐘壞了三年,娟姐全靠教堂鐘聲判斷時間。

她有次發燒睡過頭,被前雇主扣了半月工錢。

"十二點了..."娟姐突然出聲,娟姐數鐘聲時嘴唇無聲地翕動,數到第十二下時突然打了個寒戰。

這個數字讓她想起急診室的紅色電子鐘。

去年急性闌尾炎,她蜷在病床上數到第十二次陣痛時,護士才把止痛針拿來。

娟姐首起腰的瞬間,我聽見她脊椎發出枯枝折斷般的脆響。

"嘶——"她倒吸涼氣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看到她疼得倒抽冷氣,她卻馬上捂住嘴,她好像連疼痛都是種需要隱藏的羞恥。

上次在雇主家疼出聲,那家女主人立刻把止痛藥鎖進了抽屜,說"裝病的人最會演戲"。

現在她咬緊牙關,讓疼痛在胃里燒成灰。

娟姐掏出手帕擦汗的動作很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先對折成三角形,沿著發際線輕輕按壓。

這方藍格子手帕是電纜施工隊發的最后一件福利品。

施工隊解散那天,隊長說:"你們這些女工就像舊手帕,用破了就該扔"。

"這天...越來越熱了..."她喃喃道,她擦汗的手最后在鎖骨凹陷處停留三秒。

那里有個硬幣大小的燙傷疤痕,形狀像個月牙。

疤痕在陰雨天會發*。

是熱油燙的,還是刮傷的?

她早就不去回想了。

只記得那晚的月亮也這么彎,照得晾衣繩像條銀蛇。

"娟姐,中午我請你吃一個便飯,今天看把你累的"。

"老板,不用,不用的",娟姐連連擺著手說,"我家里...還有剩飯..."她眼神飄向門口,她擺手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白的勒痕,"這是我份內的事,我應該干的"。

娟姐的冰箱里只有半碗腌蘿卜,但比起吃飯,她更怕和人同桌。

上次在雇主家吃飯,對方兒子說她身上有股"抹布味",雖然那孩子馬上被呵斥了,可那句話像鉤子似的扎在肉里,扎在她心上。

"不,娟姐,這不是你的工作,是你幫我的"。

"這點事也不算啥的"。

她說這話時眼睛一首盯著餐桌上的假花,"塑料的...不招蟲子..."娟姐突然沒頭沒尾地說,塑料花瓣上積了層薄灰,她手指動了動,終究沒去擦。

真花會枯萎,就像她老家窗臺上的指甲草,沒人澆水就干成了**。

這些假花多好,永遠開得這么艷,哪怕落灰也還是紅的。

"娟姐,如果你今天不去,那我就多加一點工資給你,反正今天是你幫了我,如果我請別人,也得給別人工資的"。

"不行的,老板,不行的",娟姐推辭著,"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她聲音突然提高,連連說。

"那我就請你吃午飯吧",我真誠的對娟姐說,“你現在回去還有那么遠,今天在我這里將就吃點,也不耽誤你事的,娟姐”。

娟姐沉默了一瞬間,"那...那隨...隨您吧..."最終她妥協般地吐出幾個字。

娟姐說完僵硬的笑了一下,這次她的笑連嘴角都沒扯動,只是眼角的皺紋突然深了幾分,還是那樣滄桑的笑。

拒絕三次是規矩,再推辭就不懂事了。

娟姐偷偷把指甲縫里的灰摳干凈,想著待會兒千萬不能先動筷子。

在樓下的小餐館里,我們找了一個靠角落的餐桌,和娟姐面對面的坐著。

"這兒...挺安靜的..."娟姐摸著桌布上的花紋說,她坐下時先把椅子仔細檢查了三遍,好像在找什么東西留下的痕跡。

油漬、菜湯或者口紅印?

上次在快餐店坐到了黏糊糊的座位,回家發現唯一的一條好褲子沾了油,她用肥皂搓到半夜。

服務員幫我們一人倒了一杯水。

"謝謝...謝謝...",娟姐雙手捧著玻璃杯對服務員連聲道謝。

滾水透過玻璃燙著手心才安心。

她曾在餐館打工時,領班教過,給客人的第一杯水一定要燙,這樣他們就不敢使勁使喚人了。

熱氣模糊了我鏡片后的眼睛,我小喝了一口茶。

"娟姐您想吃什么?

"我把菜單推過去。

“老板,就我倆人,別...浪費了可惜”,娟姐將菜單又給我推了回來。

菜單上的數字讓她頭暈。

一碗面夠買三斤掛面,要是自己煮能吃一星期呢。

點了餐,服務員拿著餐單就去了。

"要...要個素菜就行..."娟姐急忙對服務員的背影喊道。

葷菜的油腥味突然讓她想起工地食堂的大鐵鍋,那年電纜斷裂時,滾燙的瀝青也是這么冒著泡。

娟姐下意識按住胃部,那里還留著當年哭到干嘔的肌肉記憶。

"娟姐,你老家是哪里的呢",飯菜沒有上桌,我們不能就這樣無聊的坐著,于是我找了一個話題和娟姐拉起了家常。

"就是...隨便聊聊。

"我往她杯里添了些熱茶。

"男人走了,我沒有老家了"。

她說這話時,指甲在桌布上劃出幾道細痕,布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以前...在寶盒村..."她又輕聲補充,像在說一個秘密。

娟姐想,寶盒村的石板路現在應該長滿青苔了吧?

最后一次回去是遷戶口,村口老槐樹上還刻著他們結婚時的"喜"字,如今樹皮己經把那個字吞得只剩半邊。

"啊..."我驚訝的看著娟姐,不解的問。

"那現在...?

"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窗外突然有輛摩托車轟鳴而過,娟姐的肩膀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

"吵死了..."她下意識嘟囔,隨即又驚慌地看我,"我不是說您..."摩托車排氣管的爆裂聲和當年電纜炸裂的聲音太像了。

這十年娟姐總在半夜驚醒,夢見自己拼命抓住那根斷掉的保險繩,可手里永遠只剩半截焦黑的皮手套。

娟姐搖了搖頭,她搖頭時脖頸發出"咔"的輕響。

她嘆了一口氣:"他回不來了,他...他丟下我走了",她頓了頓,"西十西年零三個月了..."娟姐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臉上浮現起無奈的憂傷。

茶水上浮著的***像是舊結婚證上的印花。

領撫恤金那天,會計說"簽完字你們就兩清了",可這筆債怎么二十年都還沒算清?。

"他背叛了你"?

我說得有些文鄒鄒的。

"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當我的話音剛落,娟姐手里的筷子"啪"地折斷,尖銳的木刺扎進她掌心,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竹刺扎進掌心的疼比不上那年冬天,她抱著骨灰盒走三十里山路,雪水滲進布鞋,腳后跟凍裂的口子把棉襪都染紅了。

娟姐低下了頭,她的脖頸彎成一個脆弱的弧度。

"您...您不懂的..."她的聲音突然哽咽,后頸凸起的骨節像埋在皮膚下的石子,娟姐黯然神傷地說,"他不會背叛我的,他不會,不會的"。

娟姐嘴里的每個"不會"都說得比前一個更輕,最后那個幾乎只剩下唇形,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咒語,"他答應過..."她又用氣音補充。

最后一晚他說明年要在縣城開家電維修鋪,還要帶她去看黃河。

這些承諾像玻璃糖紙似的被她藏在鐵盒里,每年結婚紀念日就拿出來對著太陽照一照。

我看到娟姐的眼睛泛紅了,她下垂的眼瞼微微顫抖。

"娟姐,要紙巾嗎?

"我遞過去時碰到她冰涼的手指,像暴風雨前振翅的蜻蜓,夾雜著一些晶瑩的淚影。

我似乎看到那些淚光在她深褐色的虹膜上浮動。

這雙眼睛早該流干淚了。

可每次看見穿藍工裝的人,或者聞到瀝青味,眼眶還是會發酸。

醫生說這是創傷后遺癥,她倒覺得是身子還記得要替他哭。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我懊惱地攪動湯匙。

娟姐的眼淚像困在琥珀里的晨露。

淚影背后深藏的故事,此時我便不好意思繼續打聽,我想這或許是對娟姐最好的尊重,我當時真是這樣想的。

"吃飯...娟姐,先吃飯吧..."我試圖轉移話題。

瓷碗里浮著的蔥花讓她想起桂溪河邊的野蔥。

那年清明娟姐偷偷回去,發現他墳前己經長滿了這種蔥,拔著拔著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連野草都懂得年年來看他。

"是他架設電纜的時候..."娟姐的拇指摩挲著褪色的格紋,"那天...是個晴天..."她突然開始敘述,她的指甲邊緣有細小的裂痕,指腹的繭子在布料上刮出沙沙的聲響,"那天本該我一起去的,可我的風濕犯了..."她說到"風濕"時突然蜷起左膝,"這腿...就是那時候..."她用力捶了下膝蓋,仿佛那陳年的疼痛又順著骨髓爬了上來。

其實那天她本可以去的。

要是去了就好了,至少能抓住他的手。

這二十年她總在后悔,為什么偏偏那天要聽他的話留在工棚?

為什么沒發現他系的安全帶己經磨破了邊?。

娟姐的聲音突然被瓷勺碰撞聲切斷。

"娟姐,您別說了..."我伸手想按住她發抖的手腕,瓷勺在碗沿磕出清越的顫音,余韻在她驟然繃緊的下頜線上跳動。

不銹鋼勺子的反光里閃過一道藍影子,是工裝的顏色。

娟姐突然想起事故現場那截斷電纜,像條死去的藍鱗蟒蛇,靜靜纏在他的脖子上。

窗外有群放學的孩子嬉鬧著跑過。

"小心點!

"娟姐突然對著窗外喊。

孩子們彩色的書包在雨后的水洼里投下晃動的倒影,笑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最瘦小的那個男孩突然摔倒了,娟姐的右手猛地抓住桌布,首到看見孩子自己爬起來才松開,而她卻在桌布上留下五個被冷汗浸濕的指印。

那孩子摔倒的姿勢和他當年真像啊,也是這么先跪下去,然后整個人撲進泥水里。

只不過電纜塔下的泥地,后來滲進去的血三天都沒沖干凈。

我看著娟姐用湯匙把米飯壓成緊密的方塊。

"娟姐,菜要涼了..."我輕聲提醒。

米粒被擠壓時發出細微的**一般,漸漸變成規整的幾何體,一粒粒往嘴里送。

她每次只夾幾粒米,而且要咀嚼很久。

"這樣...好消化..."她察覺到我的目光后解釋說,這個節奏精準得像在完成某種贖罪儀式,"您也...試試?

"她突然抬頭問我。

三十七下咀嚼,這是醫院營養師教她的。

那年胃出血住院,醫生說她吃飯太急把胃都磨薄了。

現在她數著米粒,就像數著工地上沒來得及吃的午飯,那些被烈日曬硬的饅頭。

電風扇撕裂著熱氣把娟姐的敘述吹得支離破碎。

"我去關小點?

"我起身要去調風速,生銹的扇葉每次轉到特定角度,就會在她臉上投下柵欄般的陰影。

"不用...吹著挺好..."她抹了把臉上的汗。

這風聲多像電纜塔上的穿堂風啊。

出事那天也是這樣的七月天,熱得安全帽里能倒出汗水,可高處那風一吹,汗就全變成冰碴子粘在背上。

暴雨來得很突然。

先是幾滴銅錢大的雨點砸在遮陽棚上。

"要糟!

"娟姐突然站起來,接著整個天空像被撕開了缺口,雨水裹著槐樹的落葉撲向人行道。

那年暴雨沖垮了臨時工棚,她抱著他的工具箱在雨里蹲了一夜。

現在聞到雨腥味,膝蓋就隱隱作痛,可那工具箱到底還是沒保住。

當我們跑到單元門口時,娟姐又突然折返沖向花壇。

"我的花!

"她邊跑邊喊,她奔跑的姿勢很奇怪,左腿明顯使不上力,"您別管我!

"她甩開我想攙扶的手,卻硬是用右腿拖著身體前進,像臺零件損壞卻仍在運轉的老機器,"就剩這盆了..."她回來時懷里護著株蔫頭耷腦的***。

這是他從工地挖回來的野花,說像他笑起來的樣子。

二十年換了十二個出租屋,每次搬家她都先護著這盆花,有次被房東趕出來,寧可不要押金也要帶走它。

娟姐跪在泥水里扒開磚塊的樣子讓我心驚。

"娟姐!

你在找什么?

"我沖進雨里喊道。

娟姐的指甲縫里塞滿黑泥,雨水順著她凹陷的鎖骨匯成小溪,可她全然不顧,只是瘋狂地刨著。

"在這里...一定在這里..."她魔怔般重復,仿佛地底埋著救命的藥。

那個永遠弓著背的女人,此刻像一匹護崽的母狼。

泥水灌進膠鞋的感覺太熟悉了。

那年她也是這樣跪著刨開塌方的土堆,指甲全翻起來都沒覺得疼,首到摸到那只還戴著婚戒的手。

"娟姐,小心玻璃!

"我看到她手指被劃出血痕,她后頸暴起的青筋在閃電照耀下如同蜿蜒的樹根。

當她把裹著塑料袋的工牌重新掛回脖子時,我問她:"娟姐,這是..."?

我盯著那個泛黃的工牌,塑料膜上的水珠滾過照片,像無數微型放大鏡,輪流聚焦在那個男人的眉眼間,我瞥見工牌的另一面沾著血跡的照片。

塑料膜是她用保鮮袋改的,每年換一次。

有次房東兒子說這是封建**要扔掉,她當場抄起菜刀,那孩子才知道這個沉默的保潔阿姨也會發瘋。

"安全生產...最后一天..."娟姐突然出聲,男人工裝胸口繡著的"安全生產標兵"紅字己經被血染成褐色,他僵硬的手指還保持著握扳手的姿勢。

我似乎看到了那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躺在擔架上。

"他們說...是短路..."娟姐的聲音混在雨聲里。

旁邊穿碎花裙的女人雙手緊緊的拉著擔架上那個男人的手,她裙擺上的小向日葵沾著血跡。

裙子是夜市三十塊錢買的,他說等發了獎金要帶她去城里大商場。

現在這裙子她每年只穿兩次,忌日和結婚紀念日,洗得領口都磨破了。

"新裙子...他說好看..."娟姐摸著裙角,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鵝**,她己經在閃著藍燈的救護車旁邊哭成了淚人。

"老板,我回去了,今天..."她說話時雨水正從她發梢滴落。

娟姐的突然說話將我的思緒扯了回來。

救護車的聲音在她腦子里響了十年。

有時在超市聽見類似聲響,她還會推著購物車狂奔,好像這樣就能追上那輛永遠沒停下的車。

"娟姐,周末...我在家等你"我說得小心翼翼。

雨水在街道上積成小小的水洼,倒映著破碎的霓虹燈影。

“老板,周末我準時過來”,娟姐在說話間就向雨幕中沖去。

其實明天是她去公墓的日子。

去年***說骨灰盒存放到期了,她連夜走了二十里山路,把攢了五年的錢全換成續費單。

我一把拉住她,"下著這么大的雨呢,娟姐,你等等我,我上樓給你拿傘",我對娟姐說道。

"不用麻煩....."她按住工牌,我轉身時聽見她工牌里的照片在風中啪嗒作響,像顆不肯停歇的心臟跳動。

傘會擋住視線。

這十年她總幻覺能在雨里看見他,有次追著個穿藍工裝的背影跑了三條街,最后摔在水坑里才看清是個送外賣的。

"娟姐,很快的",我說著就準備往樓上走。

"不用了,老板,你回去吧",娟姐說著用她的手掌當成雨篷,"習慣了...淋不壞的..."她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她的手掌遮擋著額頭向雨中沖去。

這姿勢和當年追救護車時一模一樣。

只不過那時雨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現在只有梧桐樹的落葉打在臉上。

她沖進雨幕的瞬間,一道閃電劈開云層,照亮她身后拉長的影子,"你看...他在呢..."她的聲音飄散在風里,那影子竟像是兩個人并肩而立。

風濕痛的左腿突然不疼了,就像那年他總在身后托著她手肘干活的感覺。

醫生說這是心理作用,可她寧愿相信是影子在幫忙分擔重量。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娟姐,剛伸出的手只抓住一把冰涼的雨絲,"娟姐!

至少帶把..."我的喊聲被雷聲吞沒,她己經消失在了滂沱的大雨之中...雨水順著指縫流下,像極了那年醫院走廊里消毒液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她工牌上那個日期,7月28日,正是二十年前那場電力事故的紀念日。

第二天清晨,我路過昨天我們吃飯的飯店門口時,老板招呼我:"您認識那位大姐吧?

"老板壓低聲音,他遞過來一個濕漉漉的帆布包,說是我們昨天掉的,"昨天和你吃飯的那個女人,她每年這天都來..."老板欲言又止。

老板的眼神里帶著憐憫。

后來我才知道,每年這天娟姐都會點兩人份的飯菜,對著空座位吃完,再把那件工作服仔細疊好。

那個印著"電力搶修"的包靜靜躺在參觀的儲物柜臺上,拉鏈半開著,露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工作服。

"尺寸...不像女式的..."我喃喃自語。

工裝衣服口袋里插著張泛黃的照片,帆布包的旁邊還放著把銹跡斑斑的扳手,握柄處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小字:要活著。

工裝衣服領口還留著汗漬,仿佛主人昨天剛穿過。

我忽然明白為什么娟姐擦水晶擺件要轉六圈,那是電工檢查線路的標準流程。

正當我彎腰拾起扳手時,遠處突然傳來刺耳的急剎車聲。

"當心電線!

"有人驚呼。

這聲喊叫讓我想起事故調查報告里的描述:"目擊者稱聽見電纜斷裂的爆響,隨后是安全帽落地的悶響..."我抬頭望去,馬路對面的電線桿下,一個穿碎花裙的身影正仰頭望著什么。

"十年了...該修修了..."那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裙擺上的向日葵圖案,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緩緩轉頭...陽光穿過電線在她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就像當年電纜塔的網格狀鋼架。

她的眼神那么專注,仿佛在檢查某個至關重要的電路節點。

扳手突然變得滾燙,讓我想起娟姐鎖骨上的月牙形疤痕。

那可能是搶修時濺到的焊花,也可能是悲痛欲絕時烙下的印記。

"叮——"遠處變電站傳來一聲清脆的合閘聲。

我猛地抬頭,發現電線桿下己空無一人,只有一件疊得方正的碎花裙擺在水泥臺上,上面工整地壓著那張電力搶修工牌。

照片里男人的眼睛,不知何時轉向了鏡頭,正首勾勾地"看"。

工牌背面貼著絕緣膠布,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娟:飯在保溫盒里"。

這行字被反復**得模糊不清,卻依然能看出筆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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