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天牢歸墟。

這里是世界最幽深的縫隙，也是被陽光遺忘的死地。

海水順著巖層縫隙滲入，帶著一種腐蝕神魂的苦咸，終年滴打在囚徒的頭頂。

每一滴水聲，都像是死神敲響的喪鐘。

“庚子三號，還沒死呢？”

粗糲且帶著譏諷的聲音在陰暗的過道里響起。

那是獄卒趙三，他提著一盞散發著微弱綠光的魂燈，燈火搖曳，映照出水牢里那個蜷縮成一團的黑影。

蘇恒動了動。

僅僅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穿透他琵琶骨的兩枚萬年寒鐵鉤便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鐵鉤末端連著沉重的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深埋進墻壁，只要他稍一掙扎，鉤尖就會在血肉模糊的傷口里瘋狂攪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面：“水……水？

這歸墟里到處都是水，可惜，沒一滴是你能喝的。”

趙三冷笑著，將一碗混著沙土和發霉米粒的餿粥順著鐵柵欄空隙踢了進去。

瓷碗撞在石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大半餿粥灑在了冰冷腥臭的海水里。

蘇恒沒有抬頭。

他那雙曾經握過名劍“驚鴻”、寫過錦繡文章的手，此刻正泡在腐蝕性的海水中，指甲縫里塞滿了黑紅色的血垢。

三年前，他是大乾王朝最年輕的禁衛軍副統領，是蘇家的麒麟兒。

三年前，他的未婚妻長公主趙蒹*親手為他披上戰甲。

也是三年前，他在慶功宴上被好友費辛****，隨后被剝奪了天生劍骨，貶為亂臣賊子，投入了這永不見日的歸墟。

“費辛，高長卿，趙乾……” 蘇恒在心里默念著這些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是支撐他活下去的燃料。

他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復誦，怕自己忘了仇恨，怕這歸墟的冷氣會凍結他的怒火。

趙三走遠了，魂燈的綠光消失在過道盡頭，死寂重新籠罩了庚子三號牢房。

由于雙腿被費辛親自用重手法震斷，蘇恒無法站立。

他只能像一條瀕死的魚，半身泡在苦咸的水里，任由那些微小的噬靈蟲啃咬他的傷口。

疼痛己經變成了他感知存在的唯一方式。

突然。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蘇恒耳邊響起。

他渾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那聲音不是來自過道，也不是來自頭頂的滴水，而是來自他的左側——那面隔絕了庚子二號牢房的厚重石壁。

“咚，咚咚，咚。”

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像是有一位老友，在靜謐的午后輕輕叩響書房的木門。

蘇恒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歸墟三層，關押的都是將死之人。

在這里，除了痛苦的哀嚎和崩潰的瘋笑，從不存在這種有節奏的律動。

那是幻聽吧？

然而，叩擊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咚。”

蘇恒鬼使神差地抬起斷了一半指甲的手指，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石壁回叩了一下。

“咚。”

隔壁瞬間沉默了。

死寂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在蘇恒以為這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境時，石壁那頭傳來了一道蒼老且沙啞，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儒雅氣息的聲音。

“算賬的，最忌諱節奏亂了。

年輕人，你的心，跳得太快。”

蘇恒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聲音并不響亮，卻仿佛首接在他識海中響起，甚至壓過了琵琶骨上傳來的陣陣劇痛。

“你是誰？”

蘇恒嘶聲問道。

“我？”

那聲音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閱盡千帆后的淡然，“一個算了一輩子錯賬，最后把自己算進骨灰堆里的老賬房。

你可以叫我……齊先生。”

“這里是歸墟，只有死囚，沒有先生。”

蘇恒冷冷回應，他警惕地把自己蜷縮得更緊。

在這吃人的地方，任何善意都可能是陷阱。

“死囚？”

齊先生的聲音悠悠傳來，“如果你認為自己是死囚，那你真的己經死了。

你現在聞到了什么？”

蘇恒一愣，下意識地嗅了嗅：“腥臭味，海水的咸苦味，還有……血的味道。”

“錯了。”

齊先生叩了叩墻壁，聲音變得嚴厲了幾分，“是金錢的味道。”

蘇恒冷笑：“金錢？

這里只有爛掉的腐肉。”

“年輕人，看事物不能只看皮相。

這大乾王朝，這歸墟牢獄，這滿天仙佛，其實都是一盤賬。”

齊先生的聲音透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那一滴滴滲進來的海水，是每一秒都在折損的氣運；那獄卒搖晃的魂燈，是下等生靈在燃燒的命格。

在這歸墟深處，每一絲痛苦，其實都是上位者眼里的神仙錢。”

蘇恒沉默了。

他本是極聰明的人，否則也不可能在二十歲便成為京城新貴。

齊先生的話雖然玄奧，卻隱約觸動了他某種從未察覺的知覺。

“你想說什么？”

蘇恒沉聲問。

“我想教你算賬。”

齊先生叩墻的聲音突然加快，變得如同雨打芭蕉，“教你算算，那費辛奪了你的劍骨，該還你多少利息；算算那大乾皇帝負了蘇家的忠骨，該賠你半壁江山還是整個天下。”

“我的骨頭己經碎了。”

蘇恒閉上眼，聲音中帶著一抹無法掩飾的絕望。

“骨頭碎了，魂還在。

只要魂還在，這天地萬物，皆可為你所用。

你聽——”齊先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恒下意識地側耳傾聽。

他聽到了。

那是海水涌入暗道的咆哮聲，是歸墟深處機關轉動的咔咔聲，甚至……他聽到了過道盡頭，獄卒趙三因為賭輸了錢而發出的細微咒罵聲，以及趙三腰間錢袋晃動時，銅錢摩擦出的輕響。

那輕響，在這一刻竟然變得如此清晰，仿佛就在他耳畔跳動。

“這歸墟，關得住骨頭，關不住因果。”

齊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蘇恒，既然你還沒死，那我們就從第一筆賬算起。

這一課，叫‘觀氣’。”

蘇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琵琶骨處的傷口依然在流血，但在這一刻，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名為“生機”的顫動。

他用額頭抵住石壁，低聲問：“為什么幫我？”

齊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恒以為他己經睡去。

“因為……”齊先生的聲音變得微不可聞，“我算的最后一筆賬，還沒平。

蘇恒，我要你走出這里，替我把這個世界的爛賬……全部抹平。”

石壁那頭再無聲息。

蘇恒閉上眼。

在他的識海中，原本的一片黑暗突然翻涌起來，那無數滴水聲、風聲、咒罵聲，竟然漸漸交織成了某種奇特的絲線，在大地深處縱橫穿插。

他不知道，這一夜的叩擊，將是大乾王朝覆滅的序曲，也是諸天**戰栗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