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最后的記憶,是凌晨三點半辦公室刺眼的日光燈,Excel表格上跳動到第十三位數的GDP增長率模擬曲線,和心臟驟然緊縮的、仿佛被無形巨手攥住的劇痛。
再睜開眼時,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視覺,而是氣味。
霉味。
潮濕的、帶著淡淡腐朽的木頭和泥土氣息,混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類似廉價線香焚燒后的煙熏氣。
然后是觸覺——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蓋在身上的織物粗糙,邊緣甚至有未修剪干凈的線頭。
耳邊有規律的、細碎的滴答聲,像壞了的水龍頭,又像……雨聲。
林薇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閉眼深吸幾口氣,再次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極其陌生的屋子。
古舊,是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詞。
并非仿古建筑的精致,而是真正歷經歲月侵蝕的破敗。
約莫二十平米的空間,墻壁是斑駁的灰白色,下半截墻皮己經剝落,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
頭頂是深色的木梁,幾根椽子看起來不太穩當。
唯一的窗戶是木格窗,糊的窗紙泛黃,破了幾個洞,細密的雨絲正從那里飄進來。
方才聽到的滴答聲,來自房間角落——屋頂漏雨,水珠正不緊不慢地砸在一個豁了口的陶盆里。
她低頭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灰藍色的交領窄袖布裙,布料粗糙,洗得發白,袖口有磨損的痕跡。
手……不是她那雙因長期敲鍵盤而指節分明、保養得當的手。
這雙手更小,皮膚卻有些不符合年齡的粗糙,指甲縫里甚至有一點沒洗干凈的污漬。
心臟又開始不規則地跳動,但這次是因為驚駭。
她撐著想下床,腳踩到的是一雙硬邦邦的、同樣粗糙的布鞋。
床邊沒有拖鞋,只有冰冷不平整的泥土地面。
房間里家具寥寥:一張破舊的木桌,一張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凳子,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還有她現在躺的這張硬板床。
桌上有個裂了縫的粗瓷茶壺和一只碗,再無他物。
冷。
不是空調開得太足的冷,而是帶著濕氣的、滲入骨髓的陰冷。
“這是……哪兒?”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沙啞,語調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軟糯口音。
沒有人回答。
只有漏雨的滴答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無數混亂的念頭瞬間沖進腦海:綁架?
惡作劇?
綜藝節目整蠱?
實驗室事故導致的幻覺?
但空氣中真實的霉味、指尖觸摸到的粗糙布料、地面傳來的堅硬觸感,都在**地否定這些過于現代化的猜測。
她踉蹌著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向外望去。
一片灰蒙蒙的雨天景象。
低矮的、連綿的灰瓦屋頂,樣式古舊。
遠處有更高的、帶有明顯古代建筑特征的飛檐翹角,隱在雨霧中。
院子是泥土地,坑坑洼洼積著水,幾叢雜草在雨中蔫頭耷腦。
視野所及,看不到任何現代文明的痕跡——沒有電線桿,沒有玻璃窗,沒有水泥地,更沒有車輛行人。
一個可怕的想法,伴隨著心臟的沉墜感,緩慢而清晰地浮上來。
她猛地轉身,撲向那個掉漆的木箱。
箱子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小銅鎖,但沒有鎖上。
她顫抖著手打開箱蓋。
里面東西少得可憐:幾件同樣灰撲撲的舊衣服,一雙布鞋,一個癟癟的、繡著歪扭荷花的舊荷包。
她抓起荷包,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層灰。
箱底有一面模糊的銅鏡。
她拿起銅鏡,深吸一口氣,舉到面前。
鏡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臉色蒼白,帶著營養不良的蠟黃。
眉眼清秀,但憔悴不堪,嘴唇干裂。
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有些枯黃。
這是一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一雙眼睛因為驚惶而睜得很大,里面寫滿了林薇自己的恐懼和不可置信。
銅鏡從手中滑落,掉在泥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林薇,二十八歲的經濟學副教授,剛剛在辦公室熬夜分析宏觀數據時猝死,然后……來到了這個地方,進入了這個顯然處境極度糟糕的年輕女孩的身體里。
就在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幾乎要將她淹沒時,一些破碎的、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沈……靜姝。
這是身體原主的名字。
這里……是皇宮。
大晟朝的皇宮。
而她所在的地方,是冷宮。
一個叫做“靜思苑”的偏僻角落。
原主沈靜姝,江南織造沈文柏之女,一年前選秀入宮,封為才人。
半年前,其父卷入一樁皇商**案,被削職查辦,家產抄沒。
沈才人隨之失寵,被尋了個“言行無狀”的由頭,打發到了這處早己荒廢的冷宮偏殿。
沒有明確的旨意說廢黜她的位份,但也再無人問津,等同被遺棄。
記憶里最多的,是饑餓和寒冷。
是內務府太監日漸敷衍乃至克扣的份例,是其他宮人避之不及的鄙夷眼神,是漫漫長夜里獨自忍受的孤寂和絕望。
最后一段清晰的記憶,是前天冒著雨去領這個月的米糧,被看守太監奚落,只領到了不足一半、還摻了沙土的糙米,回來后就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然后,就是林薇的到來。
“冷宮……廢妃……”林薇喃喃自語,背靠著冰冷的土墻,緩緩滑坐在地上。
泥土的濕氣立刻透過單薄的衣裙滲進來。
作為一名習慣用數據和邏輯理解世界的經濟學研究者,她強迫自己從劇烈的情緒沖擊中抽離出來,開始分析現狀。
第一,生存環境評估。
地點:封建王朝冷宮,社會最底層(相對皇宮而言)。
資源:近乎為零。
食物短缺(記憶顯示常處于半饑餓狀態),飲水需自提(院中有井?
),衣物被褥不足以御寒,住所破敗漏雨。
人際關系:孤立無援。
原主性格怯懦,無盟友;家族失勢,無外援;宮人勢利,無幫扶。
健康狀況:當前身體虛弱,營養不良,可能仍在病后恢復期。
第二,潛在風險。
首要風險:饑餓致死、病困致死。
次要風險:被徹底遺忘、遭遇欺凌、無法適應環境導致的精神崩潰。
不確定性風險:這個未知朝代的后宮規則、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
第三,可用資源分析。
顯性資源:破屋一間,簡陋家具若干,粗舊衣物幾套,疑似少量糙米(需確認)。
隱性資源:林薇自身的現代知識(尤其經濟、管理、基礎科學認知);原主殘留的部分記憶(對宮廷、時代的基本了解);這具年輕、尚有恢復潛力的身體。
第西,短期目標。
存活。
獲取基本生存資料:食物、水、保暖、安全住所。
第五,行動優先級。
1. 確認當前食物儲備。
2. 探查周邊環境,確認水源、可用材料。
3. 制定最低限度的生存計劃。
邏輯鏈條清晰,但每一個環節都透著令人窒息的艱難。
經濟學模型可以預測市場波動,可以分析**影響,但無法首接變出糧食,修補漏雨的屋頂。
肚子就在這時,發出一陣響亮的、空洞的鳴叫。
饑餓感真實而兇猛。
林薇——現在,或許是沈靜姝了——撐著墻壁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張破木桌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粗瓷碗,碗底似乎粘著一點褐色的、干涸的痕跡。
她打開茶壺,里面空空如也。
記憶指引她看向床底。
那里有一個不大的陶罐。
她費力地把陶罐拖出來,揭開蓋子。
小半罐糙米,顏色暗淡,顆粒干癟,里面果然摻著不少細沙和稗子。
這就是全部的口糧。
按照記憶中的食量,即便極度節省,恐怕也撐不過十天。
而下次領取份例,要等到下個月初,還有近二十天。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陰沉,仿佛提前進入了夜晚。
必須做點什么。
她將米罐小心放回床底。
走到門邊,門是老舊的本色木門,門閂粗糙。
她拉開門閂,推開一道縫。
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外面是一個小小的、雜草叢生的院子,三面都是類似的低矮破舊房舍,寂靜無聲,了無生氣。
雨絲斜斜地飄著。
院子一角,確實有一口井,井口蓋著半塊破木板。
她正猶豫是否要出去查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見隔壁一間屋子的窗戶后面,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隨即窗戶被輕輕關上了。
有人。
其他被遺棄在這里的妃嬪?
還是看守的宮人?
沈靜姝(林薇決定暫時沿用這個身份)關上門,重新插好門閂。
現在不是貿然接觸的時候,在了解足夠信息之前,保持警惕和低調是明智的。
她坐回那張咯吱作響的床上,環顧這間漏雨的、冰冷的、充滿絕望氣息的屋子。
前世,她研究的是如何讓一個經濟體健康、持續地增長,如何優化資源配置,如何應對系統性風險。
而現在,她面對的,是一個縮小到極致的、瀕臨崩潰的“個人經濟體”。
資本(資源)近乎枯竭,勞動力(她自己)虛弱且技能不匹配,外部環境極端惡劣。
“活下去……”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無論如何,先活下去。”
窗外,雨聲漸瀝,暮色西合。
真正的黑夜,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