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冬。，卷著鵝毛般的大雪，肆虐在京城外的荒原上。，卻掩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絕望。，定北軍大營。、氣吞萬里的所在，此刻卻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巡邏的馬蹄聲。，像是在給這支曾經威震天下的十五萬大軍唱著最后的挽歌。，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旁。
陸長風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羊皮襖，手里死死攥著半塊黑得像碳一樣的面餅。

那餅子凍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跟塊石頭沒什么兩樣。

但他舍不得吃，只是時不時拿到嘴邊，用那兩顆還在打顫的門牙輕輕磨蹭兩下。

仿佛這樣就能蹭下點面粉味兒來，騙騙早已痙攣的胃。

陸長風抬起頭，那雙被風雪吹得通紅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滄桑。

想當初，他也是個在現代社會吃著外賣、刷著短視頻的躺平青年。

誰知道一覺醒來，世界變了。

沒有系統“叮”的一聲脆響，沒有白胡子老爺爺送秘籍，更沒有富可敵國的家世。

開局就是修羅場。

“穿越前我就是做牛做馬，穿越后我還要吃這玩意！”

“那我**不是白穿越了！？”

“回答我！”

剛穿過來那會兒，正趕上大乾遍地饑荒。

他跟野狗搶過食，跟難民打過架，為了活命，他甚至想過要去當那個……

咳，幸好最后守住了底線。

走投無路之下，他一咬牙投了軍。

從一個喂**馬夫干起，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亂世里，他硬是憑著一股子狠勁兒和那點超越時代的見識，從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出來。

多少次刀鋒擦著脖子過，多少次在傷兵營里疼得死去活來。

好不容易，他混成了定北軍左驍衛大將軍。

他以為自已終于熬出頭了。

他以為跟著那位號稱“賢王”的定北王蕭君羨搞“靖難”、“清君側”，打**城就能封侯拜相，從此過上三妻四妾、混吃等死的**生活。

結果呢？

這仗打得稀碎！

不是定北軍不能打，這幫從邊關殺回來的漢子，個個都是嗷嗷叫的野狼。

這三個月來，他們頂著嚴寒酷暑，數次攻上京城城頭，眼看著勝利就在眼前。

可是，餓啊！

這該死的后勤，這該死的統籌。圍城整整三個月，京城沒攻下來，咱們自已先斷糧了！

“咔嚓。”

陸長風終于忍不住，用后槽牙在黑面餅上磕下來一小塊渣子，含在嘴里，哪怕那味道苦澀得像土，他也覺得是無上的美味。

“將軍……別磨了，再磨牙都崩了。”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的雪窩子里傳來。

陸長風轉過頭，只見一個裹成球的胖子正哆哆嗦嗦地往這邊挪。

那是褚良祿，他的生死兄弟。

想當年剛入伍的時候，這貨是個三百斤的壯漢，使兩把宣花大斧，那是如同黑旋風李逵在世。

可如今，這僅僅三個月的圍城戰，硬生生把這一身膘給熬干了，那張原本圓潤的臉龐此刻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看著像個套著寬大衣服的骷髏。

“老褚，你不在帳里挺尸，跑出來干什么？省點力氣吧。”

陸長風把那半塊餅子揣回懷里，用體溫捂著，生怕涼透了就再也咬不動了。

褚良祿吸了吸鼻涕，那一臉的絡腮胡子上掛滿了冰碴子。

他湊到微弱的火堆旁，伸出滿是凍瘡的大手烤了烤，聲音嘶啞得厲害：

“餓啊……將軍，我是真餓啊。剛才我做夢，夢見咱老家的醬肘子了，剛想咬一口，就被凍醒了。你說，咱們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陸長風看著他，心里一陣發酸。

“快了。”

“快了是幾天？”

褚良祿瞪著那雙滿是血絲的大眼。

“斥候昨兒個不是說了嗎？京城里頭都開始易子而食了，那皇帝老兒都快把褲腰帶勒斷了。只要王爺下令，咱們拼著最后一口氣沖一次，這天下就是咱們的了！到時候，我想吃十個肘子！不，二十個！”

說到吃，褚良祿的眼里冒出了綠光，那是餓極了的狼才有的光。

陸長風冷笑一聲，撿起一根枯樹枝扔進火堆，濺起幾點火星。

“沖？拿什么沖？弟兄們現在站都站不穩，提刀手都抖。王爺要是真想打，半個月前就該動手了，何必拖到現在？”

“那王爺到底在想啥？咱們在這兒耗著，圖個啥？”

“耗什么？耗你的命，填他的情！”

陸長風的聲音很輕，卻像這寒風一樣刺骨。

“啥意思？情？啥情？”褚良祿腦子本來就直，這會兒餓得更是轉不過彎來。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喧嘩聲打破了營地的死寂。

“駕！駕！”

緊接著，是沉重的車輪碾過凍土發出的“隆隆”聲，伴隨著馬匹的嘶鳴和皮鞭的脆響，從中軍大帳的方向傳來。

陸長風眼神陡然一凝，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刃。

那是運糧車的動靜！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生命的律動，是這支大軍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糧？！是糧來了？！”

褚良祿的反應比兔子還快，剛才還半死不活的樣子瞬間消失，整個**了起來，也不怕冷了，眼睛瞬間綠得發亮，拔腿就要往外沖。

“***！終于發糧了！老天爺開眼了！老子要吃飽飯！老子要吃肉！”

不僅是他，周圍原本死氣沉沉的帳篷里，也鉆出了無數個腦袋。

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士兵們，在聽到車輪聲的那一刻，仿佛都被注入了生機，一個個踉蹌著爬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張望，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站住！”

陸長風猛地起身，一把*住褚良祿的后脖領子，力道之大，直接把這個兩百斤的漢子拽了個踉蹌。

“哎喲！將軍你干啥？去晚了連湯都沒了！”褚良祿急得直跺腳。

“你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那是往哪運的？！”

陸長風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雷鳴。

褚良祿一愣，順著陸長風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轅門大開。

一支足有百輛馬車的長長車隊，正從中軍大帳緩緩駛出。

那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袋口沒扎緊，漏出了白花花的精米。

更讓人眼紅的是，幾輛車上竟然還掛著宰殺好、剝得干干凈凈的肥豬，那**的豬肉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

負責押送的，是定北王蕭君羨最精銳的親衛營“黑羽衛”。

他們個個身披重甲，面色紅潤，手里提著明晃晃的馬刀，警惕地盯著周圍那些圍上來的饑餓士兵，眼神里滿是警告和殺意。

而這支滿載著希望的車隊，并沒有往各營分發糧草，也沒有停下的意思，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