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樓下早點攤的動靜，連鳥叫都聽不見。林晚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她不認識的吊燈看了好幾秒，昨晚上那些事兒才一點點拼回來——雨，別墅，秦夜的眼睛，燒成灰的U盤，還有他那句“我會處理”。。手指頭上那個創可貼被人換過了，新的幾乎看不出來，貼著倒是不難受。床頭放著疊好的干凈衣服，從里到外都有，大小居然正合適。這種周到勁兒，比直接鎖上門還讓人心里發毛。。她擰了下把手，悄無聲兒地開了。走廊空蕩蕩的，昨晚上那個機器人似的管家連個影子都沒留下。下樓，餐廳長桌上擺著粥和幾碟小菜，牛奶還冒著熱氣。還是沒人。。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準得有點嚇人。這地方什么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門口傳來很輕的“嘀”一聲。過了一會兒，秦夜進來了。他已經換上了那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又變回了雜志上那個挑不出毛病的老板樣子。昨晚上穿著家居服時那股子危險的懶散勁兒，全被收進了這副規整的皮囊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睡得怎么樣？挺好的，謝謝秦先生。”林晚垂下眼睛，答得規矩。
“車在外面。”他往門口走，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送你去個地方。”

地方？林晚心里一緊，跟了上去。門外停著的不是昨晚那輛出租車，是輛看著就很貴的黑轎車。司機是個生臉的年輕人，戴著白手套，給她拉開了后座的門。

秦夜自已沒上車的意思。他站在門廊那兒，早晨的光線斜著切過來，把他影子拉得老長。他看著林晚坐進車里，最后說了句：

“記著，三天。”

車門關上，把他關在了外面。車開下山，往城里去。林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越來越熱鬧的街道，手心有點潮。秦夜說的“處理”，就是這輛不說話的車，和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地方”——不是***，也不是她家樓下。

車最后停在了一條小胡同口。這胡同夾在兩棟老樓中間，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墻皮都剝落了，頂上亂七八糟長著些草。里頭黑乎乎的，跟外面大馬路上的陽光像是兩個世界。

“林小姐，到了。”司機下車開門，眼睛看著胡同深處，“一直走到底，左轉。”

沒多一句話。車和司機就停在那兒不動了。

林晚站在胡同口，一股子潮味兒和舊灰塵的味道撲過來。她攥了攥手，指甲掐進掌心。沒得選。她抬腳，走進了那片陰涼里。

胡同比看著還要長點兒。腳步聲在里面顯得特別清楚，又很快被吞掉了。到底果然有個左拐的彎。拐過去，眼前突然一亮——

是個小院子，被四周的高樓圍在中間。院子當中有棵老槐樹，葉子密得很，投下一**影子。正對面，是扇舊木門，門上沒掛招牌，就一個銅門環。

門開著條縫，透出點暖光。

她推門進去。

光線一下子暗了。一股說不清的味兒飄過來——有點像放久了的木頭，有點草藥似的清苦，還有點剩煙絲的味兒，混在一起，成了種安安靜靜的、好像藏了很多事的氣息。

是間酒吧，可跟她知道的那種不一樣。地方不大，收拾得挺舊式。深木頭吧臺擦得锃亮，后面滿墻都是酒瓶子，好些她都沒見過。幾盞燈發著黃乎乎的光，照在皮沙發和暗紅色地毯上。角落里，黑膠唱片機慢慢轉著，放著懶洋洋的爵士樂。

時間在這兒，好像走得特別慢。

吧臺后面，有個男人背對著她，正拿塊白布擦杯子。他穿著白襯衫，套了件棕色的皮背心，袖子挽到小臂。動作慢悠悠的，特別認真。

聽見門響，他放下杯子，轉過來。

是陸深。

昏黃的燈光底下，他的臉比昨晚上晃一眼那會兒清楚多了。五官很深，眼睛是種很少見的深灰色，像要下雨之前的天，看著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么。沒秦夜那種扎眼的帥，可有種說不出的勁兒，讓人想多看兩眼。

他看著林晚，一點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林小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可輕易就蓋過了那點**音樂，“來得比我想的早點兒。”

他繞過吧臺，走到靠墻的一張小圓桌邊，拉開一把椅子。“坐吧。早上喝點‘回響’？當然，也有咖啡。”

林晚沒動，還站在門邊。“陸先生？”她嗓子有點干，“昨晚上那張紙條……”

“是我。”陸深笑了笑，笑得很淡，沒到眼睛里，“別緊張。這兒白天不開門，安全。至少，”他頓了頓，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閃了一下，“比秦先生那兒，或者你回家的路上，安全。”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昨晚在哪兒，連她今天從哪兒來要去哪兒都清楚。

林晚慢慢走過去，沒坐下。“您找我干什么？您知道什么？”

“問題還挺多。”陸深自已先坐下了，挺放松的樣子，“不如先坐，慢慢說。說說‘夜色’酒吧那個倉庫，說說你口袋里已經沒了影兒的U盤，說說……你怎么怕成這樣，還敢一個人跑這兒來。”

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坎上。林晚終于拉開椅子坐下，背挺得直直的。

陸深沒馬上回答。他起身回到吧臺后面，拿出杯子和調酒的東西。冰塊碰著玻璃的脆響，酒倒進杯子的細碎聲音，在這安靜地方聽得特別清楚。

他調了杯顏色挺好看的酒，輕輕推到她面前。酒在杯子里微微晃著。

“嘗嘗。能幫你……稍微定定神。”陸深在她對面重新坐下，手交叉放在桌上，就那么看著她，“我找你，是因為你卡在了一個挺關鍵的‘點兒’上。而我呢，正好是個愛看‘故事’怎么往下走的閑人。”

“點兒？”林晚沒碰那杯酒。

“一個本來不該有，可偏偏冒出來了的變數。”陸深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像在看她沒寫出來的字，“林晚，二十六，小公司文員，**干凈得像張白紙，認識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這么個人，怎么就那么準地‘覺著’要出事，還敢弄個假‘證據’，跑去找秦夜那樣的人談條件？”

林晚呼吸停了一下。

“不用告訴我。”陸深好像看出她緊張，語氣還是平的，“誰還沒點秘密。我不管秘密。我就好奇，你這個‘變數’，能把現在這本就夠亂的故事，給帶到哪條道兒上去。”

“什么故事？”

“十二個被自已那點陰私纏住的男人，還有一個躲在最里頭、想裝神仙的鬼魂的故事。”陸深的聲音低了些，像在講老早的傳說，“你已經在里頭了，林小姐。從你……重新睜開眼，去敲秦夜的門那天起，你就是這故事里一個繞不開的人了。”

“重新睜開眼”這幾個字，像炸雷一樣劈下來。

林晚猛地抬頭，眼睛瞪大，死死盯著陸深。

他怎么知道的？！

陸深對她這反應一點也不奇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讓她別問。“有些事兒，知道得越少，對你眼下越好。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來害你的。至少現在不是。”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說不出的磁：“我能給你點兒東西，林晚。不是保護——那玩意兒太貴了。就是些……消息。關于你馬上要見的某些人，他們喜歡什么，怕什么，哪兒最容易裂開縫。還有，怎么在他們中間，找到那條細得快看不見的、能讓你走過去的道兒。”

“要什么換？”林晚聽見自已的聲音，冷冰冰的。天底下沒白給的午飯，尤其是陸深這樣的人給的。

“換？”陸深笑了，這次笑到眼睛里了，有點玩味的意思，“簡單。活著。鉚足了勁，活出點動靜來。然后，把你看見的、感覺到的……跟我說說。我需要一個在臺風眼里頭、還喘著氣的‘眼睛’。”

他像是在養魚缸里的小魚，她就是被挑中的那條。

“我憑什么信你？”林晚問。

“你可以不信。”陸深靠回椅子上，臉色淡淡的，“門在身后。現在就走，回你原來的日子，等著三天后‘夜色’倉庫出事兒——或者不出事兒。看看秦夜和陳烈，會怎么對付一個沒了‘用處’的線人。”

他正正戳在她最怕的地方。沒了用處，就等于沒了那層暫時的擋箭牌，徹底晾在兇手和所有不知道的危險跟前。

爵士樂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酒吧里靜得嚇人，只剩下兩人之間看不見的較勁。那杯叫“回響”的酒，在桌上靜靜散著點兒清苦的香。

林晚的目光從陸深深灰色的眼睛，移到那杯酒上，又移回他臉上。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杯子。

“第一個消息，”她抬起眼，看著陸深，“關于誰？”

陸深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滿意的、深深的弧度。他知道，她選好了。

“第一個，”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耳語，“是個愛用顏料和血‘算命’的畫家。叫顧言。你大概很快就能‘碰巧’遇見他。”

“他這些天，正為一幅怎么都畫不完的畫發愁。那畫的名字……”

陸深停了停，深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點幽暗的光。

“叫《第十二夜》。”

林晚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漾開一圈細細的波紋。

窗外，小院子上頭那一小塊天，不知什么時候堆起了灰云。第三天的沙漏，又悄悄漏掉了一點。而新的影子，正順著看不見的紋路，慢慢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