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小說《謠言末世》“學富FiveCar”的作品之一,黃大山劉建國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像一層洗不掉的膜,糊在黃大山的鼻腔里六十年。,看著那臺1958年從蘇聯運來的龍門銑床。床身上的俄文銘牌已經磨得發亮,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這臺機器比他早進廠三年,他比它晚退休三年——如果今天能算退休的話。“師傅,廠長叫您去辦公室。”,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緊繃感。黃大山沒回頭,只是抬手摸了摸銑床的導軌。冰涼的觸感,精度依然在五個微米以內。這是他三年前親手調的,用的是自制的千分表和一套廠里早就淘汰的研...
精彩內容
,像一層洗不掉的膜,糊在黃大山的鼻腔里六十年。,看著那臺1958年從蘇聯運來的龍門銑床。床身上的俄文銘牌已經磨得發亮,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這臺機器比他早進廠三年,他比它晚退休三年——如果今天能算退休的話。“師傅,廠長叫您去辦公室。”,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緊繃感。黃大山沒回頭,只是抬手摸了摸銑床的導軌。冰涼的觸感,精度依然在五個微米以內。這是他三年前親手調的,用的是**的千分表和一套廠里早就淘汰的研磨工具。“知道了。”黃大山說。,看見小李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指尖發白。小伙子今年二十八,進廠六年,跟他學了五年鉗工。手藝不錯,就是太容易慌。“師傅,這……”小李把信封遞過來。,只是掃了一眼。信封上印著“紅星機械廠”的紅色抬頭,下面是手寫的“黃大山同志親啟”。字跡工整得過分,一看就是廠長秘書小張寫的——那姑娘寫字時總喜歡把每個筆畫都拉得筆直,像在畫工程圖。
“走吧。”黃大山說。
兩人穿過車間。午后的陽光從高窗斜**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塊光斑。車間里很安靜,安靜得不對勁。往常這個時候,應該是機器轟鳴、鐵屑飛濺、工人們扯著嗓子喊話的交響。可現在,只有零星幾臺機床在轉,聲音稀稀拉拉的,像老人臨終前的喘息。
黃大山數了數,三十臺設備,只有七臺在運轉。
“其他人呢?”他問。
小李低著頭:“昨天又走了三個,去城南那個新開的物流中心了。聽說一天能掙三百,還管飯。”
“三百。”黃大山重復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經過五號工位時,他停下腳步。工位上放著一把銼刀,是他二十年前給徒弟王建國打的。王建國三年前肝癌走了,這把銼刀就一直放在這兒,沒人動。黃大山伸手拿起來,刀身已經生了薄銹,但刃口依然鋒利。他用拇指試了試,一道細小的血線滲出來。
“師傅!”小李驚呼。
“沒事。”黃大山把銼刀放回原處,血珠在生銹的鐵面上滾了滾,留下暗紅的軌跡。
廠長辦公室在廠區最北邊的二層小樓里。那是六十年代建的蘇式建筑,紅磚墻,坡屋頂,屋檐下還留著“抓**,促生產”的標語殘跡。黃大山記得,這棟樓建成那年,他剛評上四級工,一個月工資四十八塊五,能買一百斤白面。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老了,該走了。
辦公室門虛掩著。黃大山沒敲門,直接推了進去。
廠長劉建國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低頭看手機。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種經過精確計算的笑容,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皺紋的深度,都像是用游標卡尺量過的。
“老黃來了!快坐快坐!”劉建國起身,繞過桌子,伸手要握。
黃大山沒伸手,只是走到沙發前坐下。沙發是真皮的,但已經開裂,露出里面發黃的海綿。這是前任廠長留下的,劉建國**時說“要發揚艱苦奮斗精神”,就沒換。
小李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小李也進來,把門帶上。”劉建國說。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墻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繡著“先進企業”四個金字,落款是2015年。黃大山記得,那一年廠里接了軍工訂單,全廠工人三班倒,硬是在三個月里完成了半年的任務。慶功會上,劉建國端著酒杯說:“咱們廠的人,個個都是鐵打的!”
現在,鐵打的人要被打發走了。
“老黃啊,”劉建國坐回椅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勢,“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談談……廠里接下來的發展規劃。”
黃大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劉建國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廠里的訂單越來越少。上個月又虧了三十萬。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要求我們……優化人員結構。”
“優化。”黃大山重復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沒煮爛的牛肉。
“對,優化。”劉建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對面,“這是‘自愿優化協議’。簽了字,廠里會給一筆補償金,還有……一些物資。算是感謝你這些年對廠里的貢獻。”
黃大山沒動。小李忍不住了,上前拿起文件,快速翻看。越看,臉色越白。
“廠長,這……補償金才兩萬?我師傅在廠里干了六十年!八級鉗工!”小李的聲音在發抖。
“小李,冷靜。”劉建國擺擺手,“兩萬已經不少了。現在廠里困難,能拿出這些錢,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而且……”他頓了頓,露出為難的表情,“老黃今年七十八了,按規定,早就該退休了。廠里留他到今天,已經是照顧老同志了。”
“照顧。”黃大山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劉廠長,我進廠那年,**還在車間當學徒。他給我遞過扳手。”
劉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是,老黃你是廠里的元老,這個我們都知道。”他搓了搓手,“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講究效率,講究年輕化。你看那些互聯網公司,平均年齡都不到三十。咱們廠要生存,也得跟上時代。”
“時代。”黃大山看向窗外。
透過臟兮兮的玻璃,能看見廠區圍墻外的街道。往常這個時候,應該是下班的人流,自行車的鈴聲,路邊攤的吆喝。可現在,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在噴灑消毒水。更遠處,一家藥店門口排著長隊,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有些人還背著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電視上不是說,流感可控嗎?”黃大山突然問。
劉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對,可控,可控。就是普通的季節性流感,大家不用恐慌。**已經采取措施了,很快就能控制住。”
他說這話時,眼睛不自覺地瞟向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推送新聞的標題:《某頂流明星被曝**,工作室緊急回應》。
黃大山收回目光,看向那份協議。
“物資是什么?”
“啊?”劉建國沒反應過來。
“你說除了錢,還有物資。”黃大山說,“是什么?”
“哦,這個!”劉建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紙箱。箱子不大,印著“軍用罐頭”的字樣,但印刷粗糙,一看就是山寨貨。
“這是廠里特意采購的,高品質罐頭。營養豐富,保質期長。”劉建國打開箱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個鐵皮罐。罐身上貼著標簽,生產日期是2018年,保質期三年。
已經過期一年了。
小李的眼睛紅了:“廠長,這……”
“小李。”黃大山打斷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他拿起一個罐頭,掂了掂,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個,再放下。一連拿了五個,才停手。
“我簽。”他說。
“師傅!”小李急了。
黃大山沒理他,走回桌前,拿起筆。那是一支廉價的圓珠筆,筆桿上印著“紅星機械廠六***紀念”。他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頓了三秒。
然后,一筆一劃,寫下“黃大山”三個字。
字跡工整,橫平豎直,像他銑出來的工件。
劉建國長舒一口氣,笑容變得真誠了些:“老黃,理解萬歲,理解萬歲。你放心,廠里不會忘記你的貢獻。以后有什么困難,隨時來找我。”
黃大山沒接話,只是把筆帽擰回去,輕輕放在桌上。然后轉身,抱起那箱罐頭。
“小李,走了。”
“師傅,我幫你拿。”小李沖過來要接箱子。
“不用。”黃大山側身避開,抱著箱子往外走。他的背挺得筆直,腳步穩當,完全不像七十八歲的老人。
下樓時,小李跟在后面,幾次想開口,又憋了回去。直到走出辦公樓,來到廠區中央的空地上,他才忍不住說:“師傅,那協議不公平!我們可以去勞動局告他們!”
黃大山停下腳步,把箱子放在地上。午后的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向車間方向。
“告什么?”他問。
“告他們違法**勞動合同!兩萬塊錢,一箱過期罐頭,這算什么補償?”小李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師傅,您可是八級鉗工!全國都沒幾個了!”
黃大山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是最便宜的紅梅,已經癟了。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沒點。
“小李,你跟我幾年了?”
“五年零三個月。”
“這五年,我教了你什么?”
小李愣了一下:“教了我鉗工技術,看圖紙,調機床,還有……做人的道理。”
“哪條道理最重要?”
小李想了想:“您說,手藝人在哪兒都餓不死。”
黃大山終于點了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層薄紗。
“對。”他說,“技術在手,餓不死。所以兩萬也好,二十萬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向藥店門口的長隊,“這世道,要變了。”
小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排隊的人群里,有個年輕人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包側插著一把工兵鏟,鏟刃在陽光下反著冷光。更遠處,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警笛聲撕破午后的寂靜。
“師傅,您是說……那個流感?”小李壓低聲音。
黃大山沒直接回答。他蹲下身,打開紙箱,開始檢查罐頭。大部分是普通的午餐肉、豆豉鯪魚,但翻到最底層時,他動作停住了。
那里躺著一個與眾不同的罐頭。鐵皮罐身是藍色的,印著外文標簽,畫著一條魚。罐頭上方有個小小的拉環,已經有些銹蝕。
“這是……”小李湊過來看。
黃大山拿起那個罐頭,仔細看了看標簽,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里卻沒什么溫度。
“瑞典鯡魚罐頭。”他說,“這玩意兒,臭名昭著。”
“鯡魚?那不是挺好吃的嗎?”
“不是那種。”黃大山把罐頭遞給小李,“你打開聞聞。”
小李接過罐頭,有些猶豫。但看著師傅的眼神,他還是摳住拉環,用力一扯。
“嗤”的一聲,罐頭頂部被掀開。
下一秒,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爆炸開來。那味道像是臭雞蛋、死魚、腐爛的奶酪和公共廁所的混合體,濃烈到幾乎有形質,像一記重拳砸在臉上。
“嘔——”小李當場干嘔起來,手里的罐頭差點脫手。
黃大山卻面不改色,甚至湊近聞了聞,然后點點頭:“正宗貨。”
臭味迅速擴散。辦公樓里傳來開窗的聲音,接著是驚呼和咳嗽。車間那邊,幾個還在干活的工人探出頭,然后紛紛捂住鼻子。有**喊:“什么玩意兒這么臭!誰在煮屎嗎?”
劉建國從二樓窗戶探出身子,臉色鐵青:“老黃!你們在搞什么!”
黃大山抬頭看他,舉起手里的罐頭:“廠長,這罐頭也是補償物資?”
“那……那是供應商送的贈品!你不要就扔了!”劉建國捏著鼻子喊。
“扔了多可惜。”黃大山說,然后轉向還在干嘔的小李,“把蓋子蓋回去。”
小李眼淚都熏出來了,手忙腳亂地把鐵皮蓋按回去。但臭味已經散開,短時間內是消不掉了。
黃大山把罐頭放回箱子,重新抱起。他看向劉建國,聲音平靜:“廠長,這罐頭防喪尸可能管用。”
劉建國的臉抽搐了一下:“老黃,你胡說什么!哪來的喪尸!電視上都說了,就是普通流感!”
“是嗎。”黃大山不再看他,轉身往廠門口走。
小李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眼淚。走出十幾米后,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建國還站在窗口,臉色陰沉地看著他們。更遠處,藥店門口的隊伍又長了一截,有人開始推搡。
“師傅,您剛才說喪尸……”小李壓低聲音,“是開玩笑的吧?”
黃大山沒回答。他走到廠門口的老槐樹下,放下箱子,坐在樹根上。這棵樹是他進廠那年種的,現在已經兩人合抱粗。樹蔭濃密,篩下斑駁的光點。
他從箱子里拿出那個鯡魚罐頭,放在一邊。然后又拿出兩個普通的午餐肉罐頭,遞給小李一個。
“吃吧,午飯還沒吃。”
小李接過罐頭,卻沒什么胃口:“師傅,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黃大山用鑰匙串上的小刀撬開罐頭,挖出一塊粉紅色的肉,直接送進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么珍饈。
小李學著他的樣子打開罐頭,吃了一口。味道很咸,肉質粗糙,但確實是肉。
兩人沉默地吃著。廠區里偶爾傳來機器的聲音,但越來越稀疏。遠處街道上,警笛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
“小李。”黃大山突然開口。
“嗯?”
“你老家是***吧?”
“是,駐馬店。”
“63年,你還沒出生。”黃大山說,眼睛望著遠處,“那一年,鬧饑荒。我們廠也受影響,糧食定量減了一半。車間主任老趙,就是劉建國**,每天把自已的饅頭掰一半給我。他說,大山,你是技術骨干,不能餓著。”
小李停下咀嚼,認真聽著。
“那時候,報紙上天天登喜訊,說畝產萬斤,十萬斤。”黃大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公社**來廠里做報告,說糧食多得吃不完,要‘吃飯不要錢’。大家鼓掌,手都拍紅了。”
他頓了頓,挖出最后一塊午餐肉。
“然后,就開始**人。”他說,“老趙他媳婦,就是**的。臨死前,她把最后半個窩頭塞給劉建國——那時候他才六歲。老趙抱著**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樣上班,因為廠里要完成‘***’的生產任務。”
罐頭盒空了。黃大山把它捏扁,扔回紙箱。
“師傅,您是說……”小李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是說,”黃大山轉過頭,看著徒弟的眼睛,“當所有人都說一件事的時候,你要先想想,他們為什么這么說。然后,去看看。”
“看什么?”
“看事實。”黃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63年,如果有人在**前去看一眼糧倉,就會發現里面是空的。但他們沒去,因為他們相信報紙,相信**。”
他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機械廠。夕陽西下,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座座墓碑。
“現在這陣仗,”黃大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像。”
小李站在原地,看著師傅的背影漸行漸遠。他想追上去,想說些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廠區廣播突然響了,是劉建國的聲音:“全體職工注意,接上級通知,為防控流感疫情,廠區即日起封閉管理。所有人員不得隨意進出,等待進一步通知……”
廣播重復了三遍。車間里傳來騷動聲,有人在大聲質問,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小李猛地轉身,沖向廠門口。門衛老張攔住了他:“小李,沒聽見廣播嗎?不能出去了。”
“我師傅剛出去!”
“老黃簽了協議,已經不是廠里的人了。”老張嘆了口氣,“讓他走吧。這廠……唉。”
小李扒著鐵門,看著黃大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遠處,藥店的隊伍終于爆發了沖突。有人插隊,被推倒在地。叫罵聲、哭喊聲混在一起。更遠的地方,又一輛救護車駛過,但這次,警笛聲里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嘶吼。
小李突然想起師傅的話。
“這玩意兒防喪尸可能管用。”
他打了個寒顫。
黃大山沒有回家。
他抱著那箱罐頭,穿過熟悉的街道。這條街他走了六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數出每一家店鋪的位置:老王的理發店,李嬸的包子鋪,新華書店,郵局,儲蓄所……
但現在,理發店關門了,卷簾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紙條。包子鋪倒是開著,但門口排著隊,每個人隔著至少一米,沒人說話。新華書店的櫥窗里,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堆書:《末世生存手冊》《病毒學入門》《**防毒面具指南》。黃大山掃了一眼定價,最便宜的那本也要八十八。
儲蓄所門口擠滿了人。玻璃門上貼著告示:“因系統升級,今日暫停**大額取現業務。”但沒人離開,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開始拍門。
黃大山繞開了。
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他住了四十年的老小區。六層板樓,紅磚墻,陽臺**著密密麻麻的晾衣桿。往常這個時候,應該是做飯的時間,家家戶戶飄出炒菜的香味,電視聲、孩子的哭鬧聲、夫妻的吵架聲混成一片。
但現在,很安靜。
太安靜了。
黃大山走到三單元門口,摸出鑰匙。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他住一樓,101。對門102住著老李,退休中醫。往常這個時候,老李應該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擇菜,順便跟路過的鄰居嘮嗑。但今天,門關著。
黃大山打開自家門,進屋,反手鎖上。
屋子不大,五十平米,兩室一廳。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保養得很好。客廳墻上掛著一面錦旗,是廠里頒的“技術標兵”。旁邊是一張黑白照片,是他和妻子的結婚照。妻子十年前走了,癌癥。
他把罐頭箱放在廚房地上,然后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
街道上,人更少了。只有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在噴灑消毒水。他們動作機械,像一群**縱的木偶。
黃大山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
他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工具箱。箱子很舊,漆面斑駁,但鎖扣依然牢固。他打開箱子,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工具:銼刀、刮刀、絲錐、板牙、千分尺、游標卡尺……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擺放得一絲不茍。
最底層,用油布包著一套特殊工具。那是他自已設計**的,專門用來調整高精度機床。其中有一把微調扳手,精度能達到0.001毫米,比廠里從德國進口的還要準。
黃大山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冰涼的金屬觸感,熟悉的重量。
然后,他開始檢查每一件工具。銼刀的齒有沒有缺損,刮刀的刃口是否鋒利,量具的刻度是否清晰。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全部檢查完,已經是晚上七點。
窗外徹底黑了。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燈光。遠處傳來警笛聲,這次不是一輛,而是一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黃大山把工具箱放回床底,走到廚房。他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半棵白菜、幾個雞蛋,還有一瓶沒開封的二鍋頭。
他拿出白菜和雞蛋,想了想,又打開那箱罐頭。跳過鯡魚罐頭,拿了一個豆豉鯪魚。用起子撬開,倒進碗里。豆豉的咸香混著魚腥味散開,竟然讓人有些安心。
他炒了個白菜,煎了雞蛋,把鯪魚放在旁邊。很簡單的一餐,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
吃完飯,他打開電視。
本地新聞頻道,女主播穿著得體的套裝,面帶職業微笑:“各位觀眾晚上好。今日,我市流感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新增病例持續下降。專家表示,該病毒傳播力強但致病性弱,公眾無需過度恐慌……”
畫面切到醫院門口。幾個穿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在接收病人,但鏡頭離得很遠,看不清細節。
“市**已啟動應急預案,保障生活物資供應。請市民理性采購,不信謠、不傳謠……”
黃大山拿起遙控器,換臺。
娛樂頻道正在播明星八卦。那個被曝**的頂流,在機場被粉絲**,戴著墨鏡口罩,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過。字幕上打著:“XXX現身機場,神情憔悴,疑似受**傳聞影響。”
再換臺。購物頻道在賣“家用應急包”,號稱“包含三十種生存必需品,限時特價999”。主持人**洋溢:“末世來臨,你準備好了嗎?現在下單,還送防毒面具一個!”
黃大山關掉電視。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像心跳。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是他平時記技術要點用的。他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很久沒落下。
最后,他寫下一行字:
“2026年2月16日,周一。簽了協議,離廠。補償:兩萬,一箱過期罐頭(含鯡魚)。劉建國說流感可控。藥店排長隊,有人背工兵鏟。老李沒出門。警笛響七次。”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戛然而止。
黃大山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拉開窗簾一條縫。
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沒亮,只有月光灑在水泥地上,一片慘白。對面樓的幾扇窗戶后,也有人影在晃動,但很快,窗簾拉上了。
他看了十分鐘,什么也沒發生。
回到床邊,他脫掉外套,躺下。枕頭上還留著妻子生前用的洗發水味道,很淡,幾乎聞不到了。
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白天的畫面:劉建國虛偽的笑,那箱過期罐頭,鯡魚罐頭的惡臭,藥店門口的長隊,背著工兵鏟的年輕人……
還有小李紅著眼眶的樣子。
“師傅,我們可以去告他們!”
年輕人總是這樣,相信規則,相信公平。但黃大山知道,規則是人定的,而人,是會變的。
63年,規則是“畝產萬斤”。信的人,**了。
現在,規則是“流感可控”。信的人,會怎么樣?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種感覺,一種在機械行業干了一輩子養成的直覺:當所有齒輪都開始發出不正常的噪音時,離崩壞就不遠了。
窗外又傳來聲音。
這次不是尖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嘶吼,像野獸,又像人。接著是奔跑的腳步聲,很雜亂,不止一個人。
然后,是撞擊聲。有什么東西重重地撞在墻上。
黃大山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沒有動。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黃大山準時在五點醒來,這是六十年的生物鐘。他起床,洗漱,做早飯。依然是簡單的粥和咸菜。
吃飯時,他打開收音機,調到本地新聞頻道。
“……昨夜我市發生多起****,警方已介入調查。請市民夜間不要外出,鎖好門窗……”
播音員的聲音有些沙啞,**里隱約能聽到雜音,像信號干擾。
黃大山關掉收音機。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街道上比昨天更空了。地上有暗紅色的污漬,從巷口一直延伸到馬路對面,拖得很長。幾家店鋪的玻璃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對面樓里,102的窗簾動了一下。老李的臉出現在縫隙后,看見黃大山,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黃大山也點點頭。
兩人隔著街道對視了幾秒,老李先拉上了窗簾。
黃大山回到屋里,開始整理東西。他把工具箱重新拖出來,往里面補充了幾件常用工具。又從衣柜里拿出幾件厚實的衣服,疊好,放進一個旅行袋。
然后是食物。冰箱里的雞蛋、白菜,罐頭箱里除了鯡魚之外的所有罐頭。他數了數,一共十九個,加上冰箱里的存貨,大概夠吃半個月。
最后,他拿起那個鯡魚罐頭,看了看,還是放進了袋子。
一切收拾妥當,才早上七點。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
八點,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三下。
黃大山起身開門。門外站著老李,手里提著一個小布包,臉色有些蒼白。
“老黃,進來說話。”老李壓低聲音。
兩人進屋,關上門。老李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幾個紙包,散發著草藥味。
“昨晚,你聽見動靜了嗎?”老李問。
“聽見了。”
“我兒子在醫院工作。”老李說,聲音有些抖,“他昨晚打電話,說……說情況不對勁。不是流感。”
黃大山沒說話,等他繼續。
“病人會攻擊人。”老李說,“咬人。被咬的人,過幾個小時也開始……發狂。醫院已經封鎖了,不讓消息傳出去。但我兒子偷偷告訴我,讓我準備點東西,別出門。”
他從布包里拿出一個紙包,推給黃大山:“這是我自已配的解毒散,不一定有用,但……備著吧。”
黃大山接過紙包:“謝謝。”
“還有,”老李猶豫了一下,“我兒子說,**可能要……封城。就這兩天。你如果有地方去,最好早點走。”
“你呢?”
“我?”老李苦笑,“我七十了,能去哪兒?就在家待著吧。反正我這兒草藥多,還能撐一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黃,”老李突然說,“你還記得63年嗎?”
黃大山看向他。
“那時候,我還在鄉下當赤腳醫生。”老李說,“村里**了好多人。但上面來檢查,**讓我們把**藏起來,說不能給社會**抹黑。我們照做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包的邊緣。
“現在想想,我們也是幫兇。”老李說,“如果我們當時說出來,也許……也許能少死幾個人。”
“說出來,你可能會先死。”黃大山平靜地說。
“是啊。”老李嘆了口氣,“所以這次,我不想再沉默了。我兒子告訴我真相,我告訴你。至于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他站起身:“我走了。你……保重。”
黃大山送他到門口。老李走到對門,開門,進去。關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恐懼,有決絕,還有一絲……解脫。
黃大山關上門,回到屋里。
他打開老李給的紙包,里面是褐色的粉末,聞起來有甘草和黃連的味道。他重新包好,放進旅行袋。
然后,他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2月17日,老李來,說不是流感。醫院封鎖。**可能封城。”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裝進袋子。
現在是上午九點。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帶。灰塵在光帶里飛舞,像微觀世界的星河。
黃大山坐在光帶邊緣,看著那些灰塵。
他想起了很多事。進廠第一天,師傅教他認游標卡尺。第一次獨立操作銑床,手心全是汗。評上八級工那天,妻子做了***慶祝。妻子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大山,好好活。”
好好活。
他站起身,背上旅行袋,提起工具箱。
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四十年的家。墻上的結婚照里,年輕的他和妻子笑得燦爛。那是1978年,**開放剛開始,所有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
黃大山對著照片點點頭,像在告別。
然后,他打開門,走出去,反手鎖上。
樓道里依然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單元門口,推開鐵門。
陽光刺眼。
街道上依然空蕩,但多了幾輛廢棄的汽車,橫七豎八地停在路邊。其中一輛撞進了包子鋪的櫥窗,玻璃渣子濺得到處都是。包子的香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甜腥的鐵銹味。
黃大山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
他決定先去一個地方。
城南,物流中心。
小李昨天說,廠里走了三個人去那兒。一天三百,管飯。
他想去看看,那個在末世前夜還能開出高薪的地方,現在是什么樣子。
也想看看,那些相信“高薪”的年輕人,怎么樣了。
他邁開腳步,沿著街道向南走。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很穩。旅行袋在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長,很直。
像一把尺,量著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
而黃大山,這個七十八歲的八級鉗工,這個被“優化”掉的老人,這個經歷過饑荒、見過謊言、失去過摯愛的人——
他決定,這次要用自已的眼睛,去看**相。
無論那真相有多殘酷。
因為技術在手,餓不死。
因為眼睛看見的,才是真的。
因為六十三年前,他已經錯過一次。
這次,不想再錯過了。
街道盡頭,傳來一聲遙遠的警笛。
然后,是更多的嘶吼。
黃大山沒有停步。
他繼續向前走,走向那個未知的、危險的、但必須被看清的明天。
工具箱里的工具,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像鐵拳,即將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