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從土坡回來之后，蘇沐連著幾日都沒再和趙匡胤單獨說話。

軍營里的日子簡單而枯燥。

每天天亮起床，趙匡胤去操練，蘇沐就跟著，幫忙遞水遞刀，跑腿傳話。

石守信他們起初還拿他打趣，叫他“蘇書生”，后來叫慣了，也就成了“小蘇”。

蘇沐不在意叫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記著。

記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不對付。

記趙匡胤對誰客氣，對誰隨意，對誰多看兩眼。

記趙光義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跟哪些人說話。

這些事，現(xiàn)在看起來沒用，以后都會有用。

這天傍晚，趙匡胤忽然來找他。

“走，陪我喝酒。”

蘇沐跟著他出了營地，還是上次那個土坡。

趙匡胤拎著個酒葫蘆，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旁邊的地：“坐。”

蘇沐坐下來。

趙匡胤喝了一口酒，把葫蘆遞給他。

蘇沐也喝了一口，沒上次那么辣了，也許是習(xí)慣了。

沉默了一會兒，趙匡胤忽然說：“我十西歲從軍。”

蘇沐扭頭看他。

趙匡胤看著遠(yuǎn)處的天空，天邊的云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他繼續(xù)說：“那會兒后晉還沒亡，契丹人年年南下。

我爹讓我在家種地，我不干。

我說，大丈夫在世，要么**，要么當(dāng)將軍，窩在地里算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我爹打了我一頓，還是讓我走了。”

蘇沐沒接話，只是聽著。

“我剛從軍那會兒，什么都不懂。

第一次上戰(zhàn)場，尿了褲子。”

趙匡胤喝了口酒，“真的，尿了。

嚇得腿都軟了，站都站不穩(wěn)。

旁邊的老兵踹我一腳，說，小子，怕就往后站，別擋道。”

他頓了頓，接著說：“后來慢慢就不怕了。

見的死人多了，就不知道怕了。

第一次**，吐了三天。

后來**，連眼都不眨。”

蘇沐聽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趙匡胤扭頭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不眨眼的**？”

蘇沐搖頭：“亂世里，不**就被殺。

沒辦法的事。”

趙匡胤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話，倒像打過仗的人說的。”

蘇沐沒接話。

趙匡胤繼續(xù)說：“我跟過好幾個主。

后晉的，后漢的，現(xiàn)在是后周的。

郭公待我不錯，柴榮也拿我當(dāng)兄弟。”

他頓了頓，“可我不知道，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蘇沐問：“什么頭？”

趙匡胤看著遠(yuǎn)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平的頭。”

蘇沐心里一動。

趙匡胤說：“我小時候聽老人講，以前有太平年，天下太平，老百姓不用打仗，不用逃難，種地的種地，經(jīng)商的經(jīng)商。

那時候我就想，什么時候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他喝了口酒，聲音低下去：“可現(xiàn)在呢？

梁唐晉漢周，換來換去，死的人一茬接一茬。

什么時候是個頭？”

蘇沐沉默著。

他知道答案——還有十幾年，這個人就會當(dāng)皇帝，就會開啟一個長達(dá)三百年的王朝。

太平年，會來的。

但他不能說。

趙匡胤忽然扭頭看他：“你說，會有太平年嗎？”

蘇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團(tuán)火。

他忽然有些恍惚——這個人，此刻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他點點頭：“會有的。”

趙匡胤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蘇沐想了想，說：“因為人都想過太平日子。

想的人多了，總會成的。”

趙匡胤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在暮色里傳出老遠(yuǎn)，驚得遠(yuǎn)處林子里的鳥撲棱棱飛起。

“好！”

他拍著蘇沐的肩膀，“這話我愛聽！

借你吉言！”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把酒葫蘆往蘇沐手里一塞：“這酒賞你了。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蘇沐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蘆，忽然笑了。

這個未來的宋太祖，此刻不過是個普通的軍卒，為著看不見的太平年發(fā)愁。

而他，一個穿越來的現(xiàn)代人，居然成了這個人的跟班。

這世道，真有意思。

他喝了一口酒，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營地門口，忽然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里。

趙光義。

那人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見蘇沐走過來，他往前邁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蘇兄弟。”

蘇沐心里微微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趙將軍。”

趙光義看了看他手里的酒葫蘆，笑了笑：“我哥又找你喝酒了？”

蘇沐點頭。

趙光義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哥這個人，心善。

見誰可憐都想幫一把。”

他頓了頓，“可這世道，心善不是好事。”

蘇沐沒接話。

趙光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應(yīng)該知道，跟對人，比什么都重要。”

蘇沐抬起頭，看著他。

趙光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轉(zhuǎn)身走了。

蘇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酒葫蘆忽然變得有些沉。

他想起歷史上那個趙光義——燭影斧聲，**皇嫂，害死侄子。

眼前這個笑著拍他肩膀的人，幾十年后會做那些事。

他深吸一口氣，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帳篷里，石守信他們早就睡了，鼾聲此起彼伏。

蘇沐躺下來，把酒葫蘆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卻翻來覆去想著趙光義那句話——跟對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知道誰是對的人。

可他也知道，跟對了人，不代表就能平安活到最后。

這一夜，他又做了夢。

夢里趙匡胤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看著他。

他想走過去，卻怎么也走不動。

低頭一看，腳被什么東西纏住了——是趙光義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腳踝。

他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帳篷外，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