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棲音閣內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宇文音坐在梳妝臺前，春桃正為她梳理長發。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依舊陌生，但那雙眼睛里的銳利已經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觀察。“公主，今日教習嬤嬤辰時三刻到。”春桃輕聲說，手中的木梳穿過烏黑的長發，“王嬤嬤昨日說，今日要學行走的步態和見禮的姿勢。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春桃的手上。，現在正握著木梳。而就在片刻之前，宇文音親眼看見，春桃用同一塊布擦了桌子，又擦了茶杯，現在又用它擦拭梳妝臺。。，她太清楚交叉污染意味著什么。一塊抹布從桌面到茶具，再到梳妝臺，上面沾著的灰塵、油漬、細菌——在這個時代應該叫“穢氣”或“病氣”——會隨著每一次擦拭傳播開來。而春桃的手，剛剛碰過那塊布，現在正觸碰她的頭發。“春桃，”宇文音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靜，“那塊布，是專門用來擦桌子的嗎？”，順著公主的目光看向自已手中的抹布：“回公主，這是內務府每月發下來的擦洗布，奴婢們都是這么用的。擦桌子、擦椅子、擦器皿……一塊布能用好些天呢。”
宇文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在現代醫院，不同區域要用不同顏色的抹布，清潔工具要嚴格分區，接觸過污染物的物品必須消毒。而在這里，一塊抹布擦遍整個房間，竟然被視為理所當然。

不能再忍了。

哪怕被當成瘋子，哪怕引來更多猜忌，她也不能忍受這種最基本的衛生隱患。如果連自已居住的環境都無法保證清潔，談何在這個醫療條件匱乏的時代活下去？

“春桃，”宇文音轉過身，目光直視著宮女，“從今天起，棲音閣的清潔規矩要改。”

春桃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公主的意思是……”

“第一，抹布要分開。”宇文音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開始指點，“擦桌子的布，擦茶具的布，擦地面的布，必須分開，而且要用不同顏色的布料區分。你去內務府領些棉布來，要白色的、青色的、褐色的，各要五尺。”

春桃睜大眼睛：“分開？可是公主，這……這未免太浪費了。內務府的管事怕是要說閑話。”

“讓他們說去。”宇文音的語氣不容置疑，“第二，所有抹布用完之后，必須用沸水煮過，晾干后才能再次使用。你去小廚房要一口干凈的鍋，專門用來煮布。”

“煮布？”春桃的聲音都變了調，“公主，布煮過幾次就爛了呀！”

“爛了就換新的。”宇文音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灑掃的太監，“第三，從今天起，棲音閣所有宮人，飯前便后必須洗手。我會調制一種‘藥水’，洗手時要用它。”

春桃徹底懵了。她看著公主的背影，覺得這位主子自從摔下假山醒來后，不僅性情變了，連想法都變得……古怪至極。

“公主，”她小心翼翼地問，“您說的這些，是太醫交代的養病之法嗎？”

宇文音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不，是我自已想的。養病無聊，總得找些事情做。”

這個借口很拙劣，但她需要這樣一個借口。一個任性公主因為無聊而“胡鬧”，總比一個深宮公主突然懂得現代衛生知識要合理得多。

春桃還想說什么，宇文音已經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拿起毛筆。

“還有**，”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著什么，“你去內務府的工匠處，讓他們照這個圖紙打造一些東西。”

春桃湊過去看，只見公主在紙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物件：幾根彎曲的銅絲撐起一層布料，兩側有細帶可以系在腦后。形狀像是……像是把一塊布罩在口鼻上？

“公主，這是……”

“口罩。”宇文音放下筆，“告訴工匠，銅絲要細而韌，布料要用最細密的棉紗，邊緣要縫得嚴密。先做二十個送來。”

“口罩？”春桃重復這個陌生的詞，“這是做什么用的？”

“防止病氣傳播。”宇文音簡單解釋，“以后棲音閣的宮人，如果誰患了風寒咳嗽，必須戴上這個才能當值。我自已若是要出宮去人多的地方，也會戴。”

春桃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她接過圖紙，行了禮，退出了內室。

宇文音聽著春桃遠去的腳步聲，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這些改變會引來非議，會讓人把她當成瘋子。但她別無選擇。

她不能忍受生活在一個充滿交叉污染的環境里，不能忍受看著宮人們用臟手準備食物，不能忍受在這個傳染病可能致命的時代，毫無防護地暴露在病原體中。

哪怕只是最基礎的改良，哪怕只能減少一點點風險，她也必須去做。

***

辰時三刻，教習嬤嬤準時到來。

王嬤嬤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面容嚴肅，眼角有深深的皺紋，走起路來腰背挺直，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她穿著一身深褐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刻板的氣息。

“老奴給公主請安。”王嬤嬤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宇文音按照昨日學的規矩還了禮，心里卻想著春桃應該已經去內務府了。

“公主今日氣色好些了。”王嬤嬤打量著她，“那咱們就開始吧。今日學行走步態。公主請看老奴示范——”

她邁開步子，在廳中緩緩行走。腳步輕盈而平穩，裙擺幾乎不動，頭上的珠釵也只是微微搖晃。那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姿態，優雅，但也僵硬。

宇文音跟著學，卻總覺得別扭。這種小步慢行的走法，讓她想起現代那些裹小腳的老照片。每一步都要控制幅度，控制速度，控制姿態，仿佛人不是用來走路的，而是用來展示禮儀的模具。

“公主，步幅再小些。”王嬤嬤糾正道，“皇家女子行走，講究的是端莊穩重，不可急躁。”

宇文音放慢腳步，心里卻計算著時間。春桃應該已經到內務府了，那些要求提出來，不知道會引起什么反應。

果然，半個時辰后，當王嬤嬤正在講解見禮時手臂抬起的角度，棲音閣外傳來了一陣騷動。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是幾個太監的議論聲，壓低了嗓子，卻還是飄進了殿內。

“……真是瘋了，一塊布還要分顏色……”

“……煮布？聞所未聞……”

“……還說什么‘口罩’，怕不是摔壞了腦子……”

王嬤嬤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了宇文音一眼，公主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認真地練習著屈膝禮的動作，只是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和決意的笑。

午時，春桃回來了。

她抱著一捆布料，臉色有些發白。跟在她身后的還有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口小鐵鍋，鍋里放著幾塊新領的棉布。

“公主，”春桃行了禮，聲音有些發抖，“內務府的張管事說……說咱們棲音閣的要求太古怪，他不敢做主，要去請示總管太監。”

“那就讓他去請示。”宇文音平靜地說，“布料先拿進來。”

春桃讓太監把東西放下，等人退出去后，才湊近宇文音，低聲說：“公主，您沒聽見外面那些話……他們說您……說您得了失心瘋。”

“我聽見了。”宇文音走到那捆布料前，摸了摸質地。棉布還算細軟，雖然比不上現代的醫用紗布，但勉強可用。

“那您還……”春桃急得眼圈都紅了，“公主，這樣下去，您的名聲可就……”

“名聲？”宇文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春桃看不懂的東西，“春桃，你覺得是名聲重要，還是活著重要？”

春桃愣住了。

宇文音沒有解釋，她開始動手分布料。白色的用來做擦茶具的布，青色的擦桌子，褐色的擦地面。她讓春桃去取剪刀和針線，自已則走到那口鐵鍋前。

“去小廚房打一桶水來。”她吩咐另一個宮女，“要干凈的，燒開。”

“公主，您真要煮布啊？”那宮女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煮。”宇文音只說了一個字。

半個時辰后，棲音閣的小院子里支起了一個簡易的灶臺，鐵鍋里水沸滾著，幾塊棉布在沸水中翻滾。蒸汽升騰起來，帶著布料被煮過的特殊氣味。

路過棲音閣的宮人都忍不住駐足，探頭探腦地往院子里看。當他們看見七公主親自拿著木棍攪動鍋里的布時，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駭，又從驚駭變成了鄙夷。

“真是瘋了……”

“好好的布煮了作甚？”

“聽說還要用什么‘藥水’洗手，怕不是中了邪……”

議論聲像瘟疫一樣在宮中蔓延。

宇文音充耳不聞。她專注地看著鍋里的布，計算著時間。沸水煮十五分鐘，可以**大部分病原體。在這個沒有消毒劑的年代，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煮好的布撈出來，晾在竹竿上。白色的、青色的、褐色的，在陽光下滴著水，像一面面古怪的旗幟。

而此刻，皇后宮中，一場請安剛剛結束。

蕭貴妃沒有立刻離開。她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動作優雅從容。陽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在她精致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皇后娘娘，”她開口，聲音溫婉動聽，“臣妾方才過來時，聽見一些閑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身明**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面容端莊，看不出情緒。她今年四十許，保養得宜，但眼角已有細紋，那是常年掌管六宮積下的疲憊。

“什么閑話？”皇后問，語氣平淡。

“是關于七公主的。”蕭貴妃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聽說公主這幾日，在棲音閣里……弄出不少動靜。”

“哦？”皇后抬了抬眼，“音兒病后需要靜養，能有什么動靜？”

蕭貴妃掩嘴輕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臣妾也是聽宮人們傳的，說公主命人把抹布分開顏色用，還煮布，還要調什么‘藥水’洗手……最稀奇的是，還畫了圖紙讓內務府打造一種叫‘口罩’的物件，說是要罩在口鼻上。”

她頓了頓，觀察著皇后的表情，才繼續說：“這些事在宮里傳開了，宮人們都在私下議論，說七公主病后性情越發古怪，行為舉止……頗有些異常。”

皇后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撥動手中的佛珠。

蕭貴妃見皇后沒有反應，又添了一把火：“臣妾是擔心，公主這般作為，恐會沖撞了宮中祥和。咱們大晟皇宮，歷來講究規矩禮儀，公主這般……胡鬧，若是傳了出去，怕是有損皇家體面。”

“胡鬧”兩個字，她說得格外輕柔，卻像一根針，扎進了寂靜的空氣里。

皇后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音兒大病初愈，心思活絡些也是常情。小孩子家，有些新奇想法，不妨事。”

“娘娘說的是。”蕭貴妃立刻附和，但話鋒一轉，“只是公主畢竟年紀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該議親。若是這般名聲傳出去，將來……”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貴妃有心了。音兒的事，本宮會留意。”

蕭貴妃知道適可而止，起身行禮：“那臣妾就不打擾娘娘休息了。臣妾告退。”

她退出殿外，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嘲諷。

貼身嬤嬤扶著她往自已宮中去，低聲問：“娘娘，皇后似乎并不在意？”

“不在意？”蕭貴妃冷笑，“她越是不動聲色，越是說明心里有計較。宇文音那個丫頭，自從摔下假山醒來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先是插手太子中毒的事，現在又搞這些古怪名堂……你說，一個深宮公主，怎么會懂毒理？怎么會想出煮布、戴口罩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

嬤嬤壓低聲音：“娘**意思是……”

“本宮沒什么意思。”蕭貴妃打斷她，但眼神銳利，“只是覺得，咱們這位七公主，怕是藏著不少秘密。而這些秘密，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

她抬頭看向棲音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

傍晚時分，棲音閣收到了來自乾清宮的賞賜。

來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高公公，身后跟著四個小太監，每人手里都捧著東西。

“公主，皇上聽說您這幾日在棲音閣弄些新鮮玩意兒，特意讓老奴送些東西過來。”高公公笑容可掬，但那雙眼睛里卻透著精明的光。

宇文音行了禮，看著太監們把東西一一放下。

第一份是十匹棉布，比內務府發的要細密柔軟得多，顏色也更純正。白色的如雪，青色的如雨后晴空，褐色的如深秋泥土。

第二份是一批藥材：薄荷、金銀花、艾草、蒼術……都是具有清熱解毒、驅蟲防病功效的草藥。數量不多，但品種齊全。

第三份是一個小木箱，打開一看，里面是整套的銀制器皿：小鍋、小勺、小碗、小碟，做工精致，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高公公遞上一張字條：“皇上還有句話讓老奴帶給公主。”

宇文音接過字條，展開。上面是熟悉的筆跡，遒勁有力，只有七個字：

**吾兒所欲，盡可嘗試。**

她看著那七個字，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的質感粗糙，墨跡還未完全干透，帶著淡淡的松煙墨香。字跡從容，沒有疑問，沒有訓誡，只有一種平靜的允許。

“高公公，”她抬起頭，“請替我謝過父皇。”

“公主客氣了。”高公公躬身，“皇上還說，公主若是還需要什么，盡管開口。養病期間，心情舒暢最是要緊。”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達了皇帝的縱容，又把宇文音的所有行為歸結為“養病無聊”的消遣，給了她一個合理的臺階。

太監們退下后，春桃看著滿屋子的賞賜，眼睛都亮了：“公主，皇上這是……支持您？”

宇文音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十匹棉布前，伸手**。布料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陽光曬過的溫暖氣息。她又打開藥材包，薄荷的清涼、艾草的苦澀、金銀花的淡香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

最后，她看向那張字條。

**吾兒所欲，盡可嘗試。**

這七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的某個鎖。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深宮，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支撐。那不是無條件的寵愛，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的縱容——皇帝在觀察她，在試探她，但同時，也給了她一定的空間。

“春桃，”她輕聲說，“把這些棉布裁了，按顏色分開。藥材拿去小廚房，我晚些時候教你們怎么熬制洗手藥水。銀器收好，以后專門用來調制藥物。”

“是！”春桃的聲音里有了底氣。

宇文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遠處宮燈點點，像星河落入了人間。

她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意識到，“公主”這個身份，或許并不完全是束縛。它是一把雙刃劍——既限制了她的自由，也給了她一定的**。而皇帝今天的賞賜，就是在告訴她：只要不越過某個界限，她可以適當使用這些**。

那么，界限在哪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可以開始做一些事情了。不僅僅是改善衛生條件，也許……還可以做更多。

夜色漸深，棲音閣的燭火一直亮到很晚。宇文音坐在書案前，鋪開新的宣紙，拿起毛筆。這一次，她畫的不是口罩，而是一個更復雜的圖紙：一個簡易的蒸餾裝置，可以用來提取草藥精油，**更有效的消毒劑。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食葉，安靜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