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曲宴？”，臉色在祠堂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他猛地轉向林婉，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她的皮囊：“二妹何時與宮中有了往來？大兄慎言。”林婉垂眸，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話擋了回去，“小妹臥病兩日，連院門都未出，何談‘往來’？皇后殿下仁德，或許是因父親新喪，垂憐遺孤，特賜恩典。”她微微屈膝，對著皇城方向欠身，“天恩浩蕩，感激涕零。”，既撇清了私下交通的嫌疑，又將緣由歸到已故的武士彟身上，合情合理。武元慶被噎得一滯，眼神卻更沉了。他常年混跡于長安勛貴子弟的圈子，太清楚“皇后垂憐”這四個字的分量——尤其當這“垂憐”越過他這個嫡長子，直接落在了一個庶出的妹妹身上。，哆哆嗦嗦補充：“中使……中使還在前廳候著，說需二娘子親自接諭。荒唐！”武元爽脫口而出，“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接什么口諭？自有母親和兄長做主——”話未說完，便被武元慶一個眼神制止。“二弟，”武元慶扯出個笑，轉向林婉時已恢復了幾分長兄的持重，“既是皇后殿下恩典，自然怠慢不得。為兄陪你前去接諭。有勞大兄。”林婉神色平靜，心底卻繃緊了弦。這突如其來的宮廷邀約，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剛剛試圖平靜下來的心湖。歷史上，武則天十四歲入宮，是因為太宗聞其“容止美”。如今是貞觀八年冬，距離那關鍵節點還有三年。這“立春曲宴”是提前的征兆，還是……純粹的巧合？
她穩住呼吸，對一旁有些發愣的小妹低聲道：“三娘先回去陪著母親，就說我接了諭便去請安。”

前廳里，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屬于宮廷的、疏離的威嚴。

來傳口諭的是個三十余歲的內侍，面白無須，穿著暗青色的常服，腰間卻系著代表皇后殿下的杏**絲絳。他端著茶盞，并不喝，只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直到武元慶引著林婉進來，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只一眼，林婉便感到一種被審視的重量。那不是武元慶兄弟帶著私欲的打量，而是一種更冰冷、更專業的評估，像匠人在看一塊待琢的玉料。

“武二娘子？”內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透著股拿捏得當的腔調。

“臣女武珝，恭聆皇后殿下諭示。”林婉依著記憶和方才匆匆從春杏那里問來的規矩，斂衽下拜，動作雖有些生澀，姿態卻足夠恭敬。

內侍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復平淡：“皇后殿下口諭：立春將至，萬物更始。聞故應國公次女武珝，性敏淑德，特賜參與立春曲宴，以慰功臣之后。三日后巳時初，自朱雀門入，自有宮人引接。”

“臣女叩謝皇后殿下隆恩。”林婉再拜。心中卻飛快轉動：性敏淑德？這評語從何而來？是場面話，還是有人特意遞了話？她想起病中隱約聽到的母親楊氏的啜泣和低語，一個模糊的猜測浮上心頭。

內侍傳完諭，并不急著走，反而轉向武元慶，淡淡道：“武大郎君，皇后殿下還有句話讓咱家帶給府上。”

“中使請講。”武元慶連忙躬身。

“殿下說，應國公去得突然，陛下與殿下皆甚為惋惜。遺孀稚子，還望府上妥為照拂，莫要令功臣于九泉之下不安。”內侍的聲音依舊平穩，可“妥為照拂”四字，卻像軟鞭子，輕輕抽在武元慶臉上。

武元慶額角滲出細汗，連聲道：“不敢，不敢！元慶必當謹記殿下教誨，盡心侍奉母親，看顧弟妹。”

內侍這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起身離去。武元慶親自送到二門，回轉時，臉上那層強撐的笑意已消失殆盡，看著林婉的眼神復雜難明。

“二妹真是好造化。”他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不聲不響，竟得了皇后殿下的青睞。”

“大兄說笑了。”林婉依舊垂著眼，“是父親余澤，亦是皇后殿下仁厚。小妹年幼無知，日后宮中行走，還需大兄多多提點。”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又將“宮中行走”的可能性點出——這是試探，也是提醒。

武元慶果然被“宮中行走”四字牽動了思緒。若這個妹妹真能在皇后面前留下好印象，甚至……他心思活絡起來，臉色稍霽：“自家兄妹，自然該當的。你且回去好生準備，缺什么，使人來跟我說。莫要在宴上失了武家的體面。”

“謝大兄。”

回到西院，母親楊氏已等在堂屋。她年近四旬，穿著素色襦裙，發髻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容顏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美，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郁色和疲憊。見林婉進來，她立刻起身，上前兩步握住女兒的手，指尖冰涼。

“珝娘……”她喚了一聲，眼圈便紅了，“宮里……皇后殿下她……”

“母親寬心。”林婉扶她坐下，屏退左右，只留春杏在門外守著，“是恩典，未必是禍事。”她仔細端詳楊氏的神情，試探道，“母親可知，皇后殿下何以突然召見？”

楊氏眼神閃爍了一下，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良久，才低嘆一聲：“是**過錯。”她看向林婉，眼中滿是憐惜與愧疚，“你父親去后，元慶、元爽的心思，你當也看得出。這府里……我們母女三人，越發難了。前**病得兇險，娘實在無法，便托了昔日舊識，給宮中遞了信……”

“舊識？”

“是……宋國公蕭瑀蕭公的夫人，與娘是舊識。”楊氏聲音更低，“蕭公是陛下近臣，蕭夫人偶爾能入宮覲見皇后。娘只求她，若有機會，在皇后面前提一句，念在你父親曾為陛下效力，對你姐妹二人稍加看顧……實在沒想到，皇后殿下竟直接下諭召你入宮赴宴。”

蕭瑀！林婉心頭一震。這可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太宗皇帝的心腹重臣。楊氏竟還有這樣的人脈？是了，她出身隋朝宗室，雖已沒落，總還有些故舊。這步棋走得險，卻也可能是絕處逢生的一線光。只是……

“母親，此事可還有旁人知曉？”她問得急切。

楊氏搖頭：“娘只悄悄遞了信，連**妹都未告訴。蕭夫人是妥當人，必不會外傳。”

林婉稍松口氣，但懸著的心并未放下。皇后長孫氏，那可是青史留名的賢后，心思縝密，仁德睿智。她此番召見，恐怕不止是“垂憐遺孤”那么簡單。是考察武家女兒的品性？是借此敲打武元慶兄弟？還是……宮中本就有什么打算？

“珝娘，”楊氏憂心忡忡地**她的鬢發，“那宮禁之地，規矩大，心思更深。你此番去，定要萬分謹慎，行止有度，多看少說。若有人問起家中事……”

“女兒曉得。”林婉反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心里都是冷汗，“只說父母慈愛，兄友弟恭，家門和睦。皇后殿下仁德，賜宴是恩典，女兒只有感激，不敢有他念。”

楊氏看著她沉靜的眼眸，忽然覺得女兒有些不同了。病了這一場，那點怯懦彷徨似乎被燒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陌生又心安的鎮定。她只當是女兒經了事，長大了，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你的衣裳首飾……”楊氏蹙眉，“都是舊的，赴宮宴實在不成體統。娘這里還有些體已……”

“母親不可。”林婉打斷她，“就用舊的，素凈些更好。父親新喪未久，女兒若打扮鮮亮，反落人口實。皇后殿下既知我們處境，穿得素淡，才是本分。”

楊氏一怔，細細想來，確是如此，不由得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接下來兩日，西院忙碌起來。春杏翻箱倒柜，最終找出一身半新的水綠色繡纏枝忍冬紋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越羅，只是顏色已不鮮亮，正好。又挑了支式樣簡單、玉質溫潤的簪子。林婉則關在房里，由楊氏親自教導宮中禮儀，從行走步態、拜見姿勢，到如何應對問話、如何使用器皿，事無巨細。

林婉學得極快。她本就有成年人的心性，又存了十二分的謹慎，加上那些模糊的歷史記憶和影視劇印象，竟將一套繁瑣禮儀學得像模像樣。只有她自已知道，夜深人靜時，對著銅鏡練習屈膝、頷首、微笑，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在模擬一場面試。考官是千古賢后，考題是她的生死前途。而她最大的優勢，是她知道這位“考官”的性格、偏好，甚至……結局。

長孫皇后將在貞觀十年病逝。距離現在，不到兩年。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發寒，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已都不愿深究的悸動。

第三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林婉已梳洗停當。

水綠色襦裙，月白半臂，頭發梳成簡單的雙髻，簪著那支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只為遮掩病容。她對鏡自照，鏡中少女身姿窈窕，面容清麗，眼神沉靜，已有了幾分后來那個“武媚”的風致，卻又因刻意的素淡而顯得楚楚。

楊氏親手為她披上暗青色的織錦斗篷，系帶時，手抖得厲害。林婉握住母親的手，低聲道：“母親放心，女兒會平安回來。”

馬車早已備好，是府里最普通的一輛青篷車。武元慶和武元爽竟都等在了二門外。武元慶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錦囊，低聲道：“里頭是些金錁子，打點宮人用。記住，謹言慎行，莫要墮了武家名聲。”語氣竟有幾分鄭重。

武元爽也難得沒說什么怪話，只皺著眉打量她。

林婉一一應了，登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復雜的目光。車輪碾過積雪初融的石板路，吱呀作響，朝著皇城方向駛去。

車廂里，春杏緊張地攥著衣角。林婉卻靠坐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立春曲宴。長孫皇后。貞觀八年。

歷史的長卷，正以她未曾預料的方式，緩緩掀開一角。而她這個來自后世的幽魂，必須在這角縫隙里，找到自已的立足之地。

馬車穿過漸漸蘇醒的坊市，遠處，朱雀門巍峨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