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館里的鐵器聲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空氣里。,呼吸仍穩。,隨手掀起T恤下擺擦汗——布料揚起的一瞬,燈光恰好落在他的腰線上,線條利落,像被海**過的巖脊,閃著細碎的汗。,衣服落下,所有鋒芒又被他收進黑色布料里。“秦哥,喝水。”教練陳川拋來一瓶電解質。,擰開,仰頭灌下。,像夜色里滑過的星。
“退役了還天天練這么狠?”
“嗯,怕懶。”他把空瓶丟進回收桶。
沖完澡,他換上黑色運動服,肩背還冒著一點水汽。
他繞回前廳——
跑步機低鳴,沙袋搖晃,教練們各司其職,學員們揮汗如雨。
他抬手,對陳川打了個簡單的手勢:“我先走。”
“老板明天見。”陳川朝他揮手。
秦野推門,風撲在臉上,帶著傍晚的溫涼。
他沒回頭,把拉鏈拉到頂,走進暮色。
天空像被誰輕輕蓋上一層灰紗,晚霞再艷,落在他眼里也只是濃淡不同的鉛。
街對面情侶的對話飄過來——
“快拍,晚霞好紅!”
“像草莓奶蓋!”
秦野順著聲音抬頭。他隱約記得,很久以前,他也見過這樣的晚霞——粉的、橘的、紫的,鮮活熱烈,像被打翻的調色盤。但現在,映入他眼底的,只有一片灰,從淺到深。他分得清鉛灰、銀灰、炭灰。晚霞是暖灰,像燒盡的紙;路燈是冷灰,像凍住的水。成為全色盲的兩年以來,他甚至有了一套自已的色譜,只是沒有名字。
他勾了勾唇,習以為常,繼續往前走。
路過街角的日料店,店長隔著玻璃朝他鞠躬。他點頭,沒進去——刺身的鮮甜他記得,但今晚不想一個人坐板前。下一家是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空著,單獨給他留的,他卻沒推門。再往前,慢節奏酒吧剛亮霓虹,也是他的,今天沒約朋友,他不打算一個人過去喝酒。
幾家店運轉良好,他偶爾過去。退役后的日子慢得像浸在溫水里,開店、健身、偶爾和朋友喝一杯,什么都**,只是世界少了顏色。他偶爾路過,進去坐坐,然后繼續走。
他想起退役那天,場館里飄滿金箔,解說員喊著他 undefeated 的記錄。記者問他有沒有遺憾,他說沒有。那是真話——他打夠了,贏夠了,身體在巔峰時退場,是最體面的告別。只是沒想到,退場后的世界會是黑白的。
他試過治療,后來放棄。不礙事,只是顏色而已,他還有明暗,還有形狀,還有溫度。只是偶爾,比如此刻路過自已的店卻不進去,會覺得這**里缺了一個角。缺什么,他說不清。
第三個路口,窄街,老榆樹,藤蔓。每天必經,他熟得像自已的呼吸。
忽而,風帶著一點清甜的花香,從拐角繞過來——
像有人悄悄掀開灰紗,放進一抹柔軟的春。
綠。
像一封手寫的信,被輕輕塞進他手心。
他抬眼,瞳孔驟縮,呼吸斷在半拍。
那條綠裙子先闖進視野,再落進心跳。裙擺被風掀起一點,露出腳踝,細而白凈,像瓷杯口描的一道金線。
她抱著一束黃郁金香,同樣亮得毫不講理,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晃一晃,就落下幾粒光。
秦野停住,呼吸也放輕。
閉眼。
再睜。
綠還在,黃未散。
世界像被按了靜音,只剩那一小塊彩色,在黑白底片里悄悄播放。
秦野抬腳跟上去。他不敢靠太近,怕呼吸驚落花瓣;也不愿離太遠,怕一轉彎,那抹綠被灰色重新吞沒。
他聞得到她經過的地方,空氣里留著一點清甜。
他保持五米的距離,像跟蹤獵物的獸,卻連呼吸都怕重了。女孩忽然在一扇櫥窗前停下,歪頭看自已的倒影。他也停下,借著玻璃的反光,第一次看清她的側臉——鼻尖微翹,睫毛低垂,像古畫里走出來的仕女,一筆一畫都是淡墨。她抬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后,腕骨細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他忽然覺得口渴,像剛打完十二回合。
女孩背對他繼續走,步子不疾不徐,鞋跟敲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像雨滴落在瓷盤。
他試著把目光移開,看街邊的梧桐,看路過的汽車,看自已的手背——全是灰。再看回她,綠裙子忽然晃了一下,那抹綠便流動起來,像溪水漫過鵝卵石。
他貪婪地看著,眼眶隱隱發酸,卻舍不得眨眼。
窄街盡頭,天空最后一層霞光褪成均勻的灰。
女孩停在一家小店門前,推門——
風鈴叮叮當當,招牌是榆木,字跡溫柔——
“晚風”。
“老板,你回來啦!”
丸子頭的小姑娘從花架后探頭,圍裙兜滿花瓣。
“嗯,去搶郁金香的尾季,再晚就見不到了。”
女孩聲音輕,卻帶笑,像溫水倒進玻璃杯,一圈圈漣漪。
她放下一大束郁金香,拿起剪刀自然地開始修剪。刀口掠過花莖,“咔嚓”一聲,水珠四濺。
“我來我來,你歇會兒。”
“不用,你今天站一天了。”她笑,眼角彎出極淺的褶,像**初皺。
剪刀繼續開合,節奏穩,沒過一會兒就修剪得干凈整齊。
秦野就那樣站在不遠處,隔著一層玻璃,靜靜看她。
他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半小時,或許更久。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也有人匆匆走過,沒人知道這個高大的男人為什么會對著一家花店出神。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踮起腳尖,從貨架上取下花材,那纖細的身影在高大的花架旁,顯得格外嬌俏;看著她認真地包扎花束,和丸子頭的店員聊著天,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從操作臺到花架,從門口到店內,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明亮的顏色落在他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帶著柔軟的香氣,也帶著溫柔的暖意,將他沉寂的心房,一點點填滿。
門內,燈光是暖的,在他眼里卻只是稍亮的灰。唯獨她,飽和度高高懸在黑白之間,像雪夜里唯一一盞霓虹。
秦野仍站著。
顏色已經回來了,哪怕只在她身上。
他再抬頭,看那招牌——
“晚風”。
兩個字,在他心里默念一遍,像把某種溫柔的暗號收進胸腔。
花店里,那抹明艷的綠色轉身進了里面的工作間,世界重新淪為黑白。
秦野轉身慢慢走開。
可他知道,灰色再也不是全部。
有人把春天偷偷借給了他,而他還有一整季的時間,去學會如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