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先從指尖開始蔓延,像是數九寒天里赤手握住了生鐵,凍得人骨髓發疼。
柳云兒猛地睜開眼。
黑暗。
鼻腔里充斥著霉爛草料和塵土混雜的氣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子,割得喉嚨生疼。
她渾身僵硬,幾乎無法動彈,只有眼珠在有限的范圍內轉動,適應著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這不是她熟悉的、侯府世子侍妾房中那暖香軟玉的錦羅帳。
刺骨的寒意,粗糙硌人的干草,狹窄逼仄的空間……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絕望的冰冷。
——是了,柴房。
侯府后院那個堆放雜物、冬日里比外面還陰冷的柴房。
她是在這里凍餓而死的。
被那個曾許諾給她一世榮華、讓她傾盡所有去相信去愛慕的世子李宸,如同丟棄一件破舊衣裳般,棄在這里,背下了毒害主母的黑鍋,任她自生自滅。
絕望的淚水早己流干,喉嚨里堵著臨終前無法呼出的冤屈和怨恨,西肢百骸殘留著生命一點點抽離時的冰冷和無力。
那些感覺如此真實,刻骨銘心。
可她為什么……還能感覺到冷?
死人怎么會覺得冷?
柳云兒艱難地動了動手指,麻木的指尖劃過干枯的草梗,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試著蜷縮身體,關節卻像生了銹,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冰冷的酸疼。
但這疼痛和冰冷,無比真實地告訴她——她還活著。
不是夢。
她掙扎著坐起身,借著門縫里透進來的、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雪光,打量著西周。
果然是那間柴房,堆著雜亂的木柴和草料,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霉味。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模糊的光線下,那是一雙屬于年輕少女的手,雖有些粗糙,卻并非她死前那般枯槁干瘦。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竄入腦海。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口,奮力將眼睛湊近那道狹窄的門縫。
外面,庭院里積著雪,反射著慘白的光,廊下掛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將熟悉的院落輪廓勾勒出來。
這是永熙侯府。
而她,柳云兒,侯夫人的低等婢女,三天前因為打碎了夫人一只并不那么名貴的茶盞,被罰關柴房思過一夜。
正是這一夜。
不是三年后她被誣陷毒害主母、凍餓而死的那一夜。
那是三年后!
她現在……回到了三年前?!
巨大的震驚和混亂沖擊著她本就不算特別靈光的頭腦。
她呆呆地坐回草堆里,心臟怦怦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三年前。
為什么?
她不懂那些**輪回的大道理,她只是個簽了死契、在侯府底層掙扎求存的小丫鬟,笨手笨腳,腦子也不如其他丫鬟靈光,常常被管事媽媽罵“榆木疙瘩”。
可她此刻心里卻異常清醒——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機會!
讓她重新活一次的機會!
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閃。
世子李宸溫柔含笑的眼睛,他對她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承諾,手把手教她寫字讀書時的耐心,以及最后,他冷漠地看著她被拖走時,那雙毫無波瀾的、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曾以為那是深情,是獨屬于她的青睞。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過是精心編織的羅網。
他看中的,不過是她這幅笨拙卻足夠聽話、且無依無靠好拿捏的性子,是他培養來日后用以頂罪、或是安插在各處的完美棋子。
而她這顆棋子,在前世用性命替他鏟除了一個礙眼的對手,完美地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冷,比柴房的寒氣更刺骨的冷,從心底彌漫開來。
不能再那樣了。
絕對不能再走上輩子的老路!
她不要榮華富貴,不要世子青睞,她只要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離開這吃人的侯府深院!
可是,怎么活?
怎么逃?
她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笨丫鬟。
簽的是死契,主子握著她的**大權。
她沒錢贖身,沒本事謀生,更沒那個聰明才智去跟世子那樣的人精周旋算計。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柴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
“……真是的,大冷天,媽媽非得讓我們來給她送床破被子,一個粗使丫頭,凍一夜又能怎么樣……”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抱怨道。
“少說兩句吧,畢竟是夫人院里的人,真凍出好歹,媽媽也不好交代?!?br>
另一個溫和些的聲音勸道。
是廚房負責雜役的兩個小丫鬟,柳云兒認得她們的聲音。
吱呀一聲,柴房的門被從外面打開一條縫,一床散發著淡淡潮氣的舊棉被被塞了進來,隨即門又被迅速關上,落鎖聲響起。
“趕緊走趕緊走,晦氣死了?!?br>
腳步聲漸遠。
柳云兒愣愣地看著那床扔在腳邊的舊被子。
前世,也有這么一遭。
她當時凍得半死,感激涕零地裹緊了被子,覺得是莫大的恩惠,卻不知這或許只是管事媽媽怕真鬧出人命不好看的例行公事。
但現在……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床潮濕冰冷的被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棉襖。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她的腦海。
這被子,不能蓋。
前世她蓋了這床濕冷的被子,出去后就感染了風寒,病了好幾天,差點被挪出府去自生自滅。
是李宸“偶然”得知,派人送了藥來,才讓她緩過來。
也正是從那一次“雪中送炭”開始,她對他死心塌地。
現在想來,那場病,那床被子,那恰到好處的關懷,真的只是巧合嗎?
柳云兒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她不懂那么多彎彎繞繞,但她此刻心里亮堂得像點了盞燈——靠近世子,會變得不幸。
接受他施舍的好意,會萬劫不復。
冷點怕什么?
凍一夜怕什么?
比起前世柴房里那徹骨的絕望和冰冷,此刻的寒冷,反而讓她清醒。
她將那床濕被子用力推到離自己最遠的角落,仿佛那是條毒蛇。
然后她重新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牙齒凍得咯咯作響,卻固執地不再看那被子一眼。
活著。
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清醒地、咬著牙地活下去。
夜色深沉,柴房外風雪漸大,嗚咽著拍打門窗,像是冤魂的哭泣,又像是為新生的誓言伴奏。
柳云兒在冰冷的黑暗中,睜著眼,等待著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