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國,暮雨城。
正是煙雨連綿的季節,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雨水沖刷得油光發亮,倒映著兩旁酒肆茶樓里透出的昏黃燈火。
空氣中彌漫著**的泥土氣息,混雜著淡淡的酒香與飯菜香,構成了這座邊陲小城獨有的人間煙火。
城南,忘川酒館。
這名字取得頗有些不祥,尋常百姓多半會避而遠之,但對于某些特殊的人來說這里卻是最好的去處。
沈清弦坐在酒館二樓靠窗的位置,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茶杯。
她的目光越過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簾,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樹下。
那里,一個賣花的老婆婆正吃力地收著攤子,將一朵朵被雨水打濕的梔子花小心翼翼地護在懷里。
她的聽覺遠比常人敏銳,能清晰地聽到雨點敲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老婆婆因寒冷而發出的細微哆嗦聲,甚至能“聞”到那梔子花香里,夾雜著的一縷微弱而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源于一個即將消逝的執念。
“清弦姑娘,您的‘雨前春’。”
店小二端著一壺新茶上來動作麻利地為她添滿,“這天兒真是邪乎,都下了三天了再下下去城外的忘川河可就要漲水了。”
沈清弦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有勞。”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像山澗里流淌的溪水好聽卻帶著一絲疏離。
小二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轉身便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這忘川酒館的掌柜和伙計,似乎早己習慣了這位姑**清冷。
他們只知道,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這里住上幾天,從不多言,也從不惹事,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沈清弦端起茶杯,淺啜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雨夜的寒意,卻暖不了她腰間那盞青銅古燈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盞燈,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燈身上刻著繁復而詭異的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上古文字。
它就那樣靜靜地掛在她的腰帶上,毫不起眼,任誰也想不到,這便是困了她整整八年的枷鎖——引魂燈。
八年前,她還是一個對修仙充滿憧憬的世家少女。
一次意外,讓她得到了這盞燈,也從此被它綁定。
它不需要她修煉靈力,也不教她高深仙法。
它只有一個要求:為它收集散落在天地間的“食糧”。
那些食糧,是人死后不散的執念,是強者隕落時殘留的殘念,是一切擁有強烈情緒的靈魂碎片。
而此刻她等待的“食糧”,就在這座暮雨城中。
心念微動,腰間的引魂燈毫無征兆地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青色光暈,只有她自己能夠看見。
同時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首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目標鎖定:顧言之。
位置:暮雨城,西街柳葉巷三號。
執念強度:乙下。
殘魂狀態:油盡燈枯,預計消散時間,一炷香。
任務:于其執念消散前,完成‘引魂’。
來了。
沈清弦放下茶杯,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離去。
她沒有撐傘,纖細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朦朧的雨幕之中。
雨絲落在她的身上,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未曾沾濕她半分衣角。
這是引魂燈賦予她的諸多便利之一也是她身為“燈主”的微不足道的**。
西街柳葉巷,是暮雨城的貧民區。
這里的路更加泥濘,房屋也更顯破敗。
沈清弦循著引魂燈的指引,來到巷子深處一戶不起眼的院門前。
院門虛掩著,門環上積了薄薄一層銹。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
院子里雜草叢生,唯一的景致,便是一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葡萄藤。
正屋的窗戶里,透出一點豆大的燭光,在風雨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沈清弦走到門前,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著。
屋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整個人的肺都咳出來。
許久,咳嗽聲才漸漸平息,一個虛弱至極的男子聲音響起:“是……是哪位?
請進吧,門沒鎖。”
沈清弦推門而入。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
一個面色蠟黃、瘦骨嶙峋的青年書生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漿洗得發白的舊被子。
他便是顧言之。
看到沈清弦,顧言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本以為是隔壁送藥來的王大嬸,沒想到竟是一位如此清麗脫俗的姑娘。
“姑娘,你……我聞香而來。”
沈清弦輕聲說道,她的目光落在書生床頭的一幅畫卷上。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畫上是朦朧的春山,以及淅淅瀝瀝的夜雨。
畫技精湛,意境悠遠只可惜畫卷的右下角,還空著一**,像是缺了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
顧言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苦澀地笑了笑:“原來是同道中人……姑娘見笑了此乃拙作《春山夜雨圖》可惜終究是……咳咳……是畫不完了。”
他的生命,正如這風中殘燭,即將燃盡。
引魂燈給出的時間,只剩不到半柱香。
沈清弦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淡淡道:“你的畫,少了一味‘魂’。”
顧言之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姑娘此話何意?”
“春山是你眼中之景,夜雨是你心中之情。”
沈清弦看著他,她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但你畫不出它的神韻,是因為你缺了一個能讓景與情融為一體的引子。
你在等一個人或者說在等一個人的回眸。”
顧言之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他死死地盯著沈清弦,像是見了鬼一般。
“你……你到底是誰?
你怎么會知道?!”
這件事,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三年前,同樣是在一個這樣的雨夜,他在這暮雨城外遇上了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子。
那女子回眸一笑,便成了他此生無法磨滅的驚艷,也成了他這幅《春山夜雨圖》的靈感之源。
他想將那一瞬間的驚艷融入畫中,卻無論如何也畫不出那神韻的萬分之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成了他的心病,最終拖垮了他的身體。
沈清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你的執念,快要散了。
執念一散,你在這世間的最后一點痕跡,也將徹底消失。”
“散了……就散了吧。”
顧言之慘然一笑,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終究是……求而不得。”
“我可以幫你。”
沈清弦說道。
顧言之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幫我?
你怎么幫我?”
“閉上眼睛,再想一次那個回眸。”
沈清弦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引導著他,“想她的眉眼,她的笑意,想那雨滴落在她傘上的聲音……”顧言之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的腦海中,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再次變得清晰。
就在此時沈清弦腰間的引魂燈驟然大放光明。
青色的光芒籠罩了整個房間,光芒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顧言之的眉心處,一縷微弱的幾乎透明的白色光點慢慢浮現,那光點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女子撐傘回眸的虛影。
這,便是他至死不忘的執念。
沈清弦伸出右手,掌心對著那縷光點。
引魂燈的力量通過她的身體,化作一股柔和的吸力。
那縷執念微微顫抖著,似乎有些抗拒,但最終還是緩緩地不受控制地朝著沈清弦的掌心飄去。
當執念觸碰到她掌心的瞬間,顧言之的記憶、他的愛慕、他的不甘、他三年來的苦苦思索,如潮水般涌入沈清弦的腦海。
她看到了一個清冷的雨夜,看到了一個白衣勝雪的女子,看到了那足以讓世間萬物失色的驚鴻一瞥。
這種“共情”,是每一次引魂都必須經歷的過程。
她要承受這些執念中蘊含的所有情感,好的壞的悲傷的喜悅的……沈清弦的臉色白了一分,但眼神依舊平靜。
她早己習慣了。
光點完全沒入她的掌心,順著手臂流入腰間的引魂燈中。
青銅古燈上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轉,發出一聲滿足的若有若無的嗡鳴。
床上,顧言之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仿佛在最后的夢境中,終于完成了他那幅《春山夜雨圖》。
引魂完成。
獲得‘魂力’三絲。
燈主當前魂力儲備:七百西十二絲。
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宣告著任務的結束。
沈清弦收回手,房間里的青光也隨之散去一切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她看了一眼床上己經逝去的顧言之,又看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畫,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去動它。
每個人的執念,都應由自己來畫上句點。
她只是一個收割者,無權改寫別人的故事。
轉身,正要離開。
突然腦海中引魂燈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與……興奮?
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逸散神念’!
類型:劍意殘響。
強度:甲上!
來源:天劍宗,‘問劍石’。
任務發布:前往天劍宗,于神念消散前,完成‘引魂’。
此為強制任務,不可拒絕。
任務獎勵:魂力一千絲。
失敗懲罰:燈火黯滅。
沈清弦的腳步猛地一頓,如古井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劍宗?!
那可是北境第一修仙大宗!
門內高手如云,更有傳說中的化神老祖坐鎮!
而“問劍石”,是天劍宗的圣地,據說上面留有開山祖師的一道無上劍意,千年不散,庇護著整個宗門。
引魂燈……竟然讓她去引一道祖師級的劍意殘響?!
這和讓她去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區別?!
更讓她心驚的是,失敗的懲罰——燈火黯滅。
燈火黯滅,意味著與引魂燈綁定的她,也會……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