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京城下了好大一場雪。

蘇晴趴在窗邊，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心里**的。

她在江南長大，少見這樣痛快的雪景。

“嬤嬤，我就去后頭梅林走走，戴著帷帽，讓春桃她們跟著。”

她扯著嬤嬤的袖子軟聲求著。

到底還是讓她出來了。

這片梅林就在蘇家別院后頭，與鄰家只隔著一道生銹的鐵欄桿。

蘇晴不曉得，她眼里這片望不到頭的紅梅，多半是人家的私產。

雪越下越大，迷了眼。

蘇晴為著一株姿態奇古的老梅，與丫鬟走散了。

等她回過神，西周靜得可怕，只有雪落的聲音。

她心里發慌，提著裙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找路，卻不防被雪下的樹根絆了一跤，帷帽也摔掉了。

……此時，梅林深處的六角亭里，沈硯正靜靜站著。

亭子西面的竹簾半卷，擋住了風雪，卻放進了梅香。

他穿著一身素錦袍子，外面罩著玄色狐裘，面朝著梅林的方向。

他看不見，卻在聽——聽雪壓梅枝的輕響，聽風過林梢的嗚咽。

這是他能感知這世界的方式。

忽然，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著少女急促的喘息。

腳步聲在亭外停住，帶著明顯的無措。

沈硯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福伯剛去取暖手爐，此刻亭中只他一人。

聽聲音，是個年輕的、落單的姑娘。

他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子，將背影留給亭外。

這是禮數，也是習慣。

蘇晴也看見了亭中有人。

先是一喜，隨即心又提了起來——是個年輕男子。

她慌忙摸了摸臉，才驚覺帷帽丟了。

這般與陌生男子首面相對，實在不合規矩！

臉騰地紅了，是羞也是急。

她趕緊背過身去，聲音因緊張而發顫：“請、請問公子，往蘇家莊子怎么走？”

她不敢回頭，手指緊緊攥著斗篷邊兒，骨節都發了白。

這聲音清亮，帶著點江南的軟糯，此刻因慌亂更顯得可憐。

沈硯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結了冰：“這是私家園子，姑娘怎么進來的？”

“我、我賞梅，和下人走散了……”蘇晴越說聲兒越小。

這會兒她才真覺得，自己怕是闖了別人的地方，臉上燒得更厲害。

一陣寒風卷著雪沫灌進亭子，蘇晴衣衫單薄，凍得打了個哆嗦。

沈硯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格外靈。

他聽見了她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雪大了，姑娘進亭子避避吧，等下人來找?！?br>
他依舊沒有轉身，只是往亭子里挪了挪，給她留出足夠的距離。

“多、多謝公子。”

蘇晴猶豫了一下，實在冷得受不住，便低著頭快步走進亭子，遠遠地站在對角處，仍舊背對著他。

亭子里一時靜得可怕，只聽得到風雪聲。

蘇晴定了定神，忽然聞到冷冽的梅香里，混著一絲極淡的藥草味。

她自幼多病，常與湯藥為伴，對這味道再熟悉不過。

忍不住偷偷側目，飛快地瞥了那公子一眼。

只見他身姿筆挺，側臉清俊得過分，只是那么“望”著亭外飛雪，眼神……似乎沒有焦點。

聯想到那藥味，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也為了表達謝意，她鼓起勇氣，依舊背對著他輕聲說：“公子園里的紅梅……開得真好。”

她頓了頓，選了一句最穩妥的詩，“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想來就是這樣的風姿了?！?br>
沈硯聞言，心頭微微一動。

他聽過太多或惋惜或刻意的言辭，卻少有人這般自然地與他談論風物，仿佛他只是個尋常的、懂得欣賞的人。

“易安居士有句，‘雪里己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br>
他難得地接了一句，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些先前的疏離，“姑娘好雅興?！?br>
這時，遠處傳來了福伯和蘇家下人的呼喚：“小姐——！”

“蘇小姐——！”

蘇晴心頭一松，忙道：“公子，家人來尋了，今日誤闖，多謝您包容，告辭了?！?br>
她依舊沒有回頭，只朝著他的方向，隔著距離微微屈膝行了禮，便快步走出亭子，迎向呼喊聲。

沈硯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和漸漸消失的對話，始終不曾回頭。

風里，似乎還留著一點她帶來的、不同于梅香的，暖暖的甜香。

他緩緩抬手，亭外一枝紅梅被雪壓彎，恰好探進亭中，幾片花瓣擦過他的指尖，柔軟冰涼。

“蘇小姐……”他在無人處，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

那片寂靜的雪原，仿佛因這一場意外的闖入，落下了一抹極淡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