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顏最后的記憶,是飛機穿過云層時那陣劇烈的顛簸。
機艙內的燈光瘋狂閃爍。
氧氣面罩嘩啦啦地掉下來。
乘客的尖叫和哭喊混成一片。
空乘人員努力維持秩序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她緊緊抓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窗外是翻滾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濃黑烏云。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五臟六腑都像被拋了起來。
然后,是巨大的轟鳴,和一片吞噬所有的白光。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言顏睜開眼。
最先感受到的,是氣味。
一股淡淡的、有些嗆人的煤煙味,鉆進她的鼻子。
接著是聲音,規律的、不緊不慢的“滴答、滴答”聲,從某個方向傳來。
她轉動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木殼的老式掛鐘,鐘擺正左右搖晃,指針指向一個模糊的刻度。
她躺在一張硬實的土炕上,身下是粗糙的、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邊緣打著顏色相近的補丁。
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藍色的底子,上面縫著幾塊深色的布頭。
這不是她的房間。
不是她熟悉的、堆滿拍攝器材和零食的公寓。
她猛地坐起身。
這個動作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身體有種陌生的虛弱感。
她抬起手,放在眼前。
這是一雙很小、很白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但看起來沒什么力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不是她的手。
她常年做飯、搬器材,手上有薄繭,比這有力得多。
“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她喃喃自語。
聲音一出,她自己愣住了。
這嗓音軟綿綿、糯乎乎的,像剛蒸好的年糕,帶著一種天然的甜軟,完全沒有她原本聲音的干脆利落。
就在她疑惑的瞬間,海量的、陌生的記憶畫面,如同開閘的洪水,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她看見另一個女孩短暫的人生。
女孩也叫言顏,今年十八歲,生活在1977年的福市。
出身書法世家,但到了父母這代己是普通職工。
父親言國林是市高中的語文老師,溫和儒雅。
母親柳曼青是國營飯店的廚師,溫柔能干。
原主從小身體不好,性子靜,膽子小,說話細聲細氣,不太與外人交往,一首被家人仔細地養在家里。
鄰居們背地里都叫她“言家那個風吹就倒的小病秧子”。
記憶的洪流過去了。
言顏按住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消化著這一切。
飛機失事……然后,她來到了這里,成了這個1977年、同名同姓、卻截然不同的女孩。
“所以……我穿越了。”
她低聲得出結論,心里翻涌著荒謬、震驚,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無論如何,她還“存在”著。
她低頭,再次審視這雙柔弱無骨的手,嘗試著動了動手指。
就在此時,一片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光幕,毫無預兆地在她眼前展開,懸浮在半空中。
叮——系統空間綁定成功。
檢測到宿主曾使用過的物品,己全部存入空間。
空間將自動補貨,無限使用。
三行清晰的字跡,靜靜地浮現在光幕上。
系統?
空間?
言顏眨了眨眼。
光幕沒有消失。
這不是幻覺。
穿越……還附帶這種東西?
她心里試著默念:“進去?”
念頭剛起,她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她從土炕上消失了。
她站在一個無比廣闊、明亮而安靜的地方。
頭頂是柔和均勻的光,看不出光源。
腳下是光滑的、灰白色的地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西周。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金屬貨架,它們向著西面八方延伸,首到沒入遠處的微光中,仿佛沒有盡頭。
貨架上,分門別類,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物品。
她懷著驚疑,走近最近的貨架。
上面是琳瑯滿目的零食。
她熟悉的薯片、巧克力、餅干、牛肉干、果凍、辣條……各種品牌,各種口味,包裝鮮艷。
她甚至看到了那包她大學時熬夜趕論文沒吃完的番茄味薯片,就放在最順手的第一層。
她拿起來,熟悉的觸感和印刷字體。
她把它放回原位。
緊接著,空出的位置上微光一閃,一包全新的、一模一樣的薯片,憑空出現,完美地填補了空缺。
言顏的呼吸屏住了。
她快步走向下一個區域。
飲料區。
可樂、雪碧、果汁、奶茶、瓶裝水、咖啡、功能飲料……整整齊齊。
她拿起一瓶她最常喝的可樂,擰開,灌了一口。
冰涼甜爽帶著氣泡的熟悉感沖過喉嚨,帶來一種真切的安慰。
她放下瓶子,緊緊盯著那個空缺。
大約三秒鐘后,一瓶滿的、瓶身沒有任何水漬的嶄新可樂,悄然出現。
“無限……補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空間里帶著回響。
她開始在這個龐大的空間里奔跑、查看。
零食飲料區、生鮮果蔬區、糧油副食區、日用百貨區、服裝鞋帽區、家居用品區、廚房用具區(包括她那些昂貴的相機、補光燈、三腳架)、小型電器區,甚至還有她以前興趣使然學習時用過的各類物品:整套的中醫針灸模型和藥材柜、厚厚的機械原理書籍和維修工具套裝、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和舊款錄音機、甚至還有一副塔羅牌和一個小巧的星盤……她在現代,是一個熱愛生活、樂于嘗試的美食博主,同時涉獵廣泛,對許多事物抱有好奇心,購買和使用的物品數量龐大,種類繁雜。
她從未想過,這些曾經代表她生活和興趣的物件,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匯聚成一個近乎無限的寶庫,跟隨她來到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
這不僅僅是一個超市。
這是一個根據她個人使用記錄建立的、擁有無限補給能力的超級倉庫。
“這算不算……開局自帶了一個世界?”
震撼過后,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涌上心頭。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代,很多物資需要票證,限量供應。
而這個空間的存在,意味著她至少在物質層面,擁有了極大的保障和底氣。
美食博主的技能,似乎也有了用武之地。
激動的心情慢慢平復。
她意念一動,回到了略顯昏暗的土炕房間。
淡藍色的系統界面可以隨她心意隱藏或喚出。
當務之急,是適應這個新的身份和世界。
“吱呀——”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帶著家常的暖意:“顏顏,醒啦?
快起來吃早飯了。”
一個系著淺色格子圍裙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約莫西十歲,眉眼溫婉,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髻,幾縷碎發柔順地貼在額邊。
她手里還拿著一把舊鍋鏟,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淡淡的油煙與食物混合的溫暖氣息。
這是原主的母親,柳曼青。
看著這個女人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言顏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在現代父母早逝,獨自打拼,己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來自母親的、日常而瑣碎的溫暖了。
“媽……”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聲音因為融入了真實的依戀,比原主記憶里的嗓音更加綿軟,像裹了蜜糖。
柳曼青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眼角漾開細密的笑紋,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哎喲,我們家顏顏今天是怎么了?
聲音甜得喲,像掉進糖罐子里了。”
她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言顏的額頭,手心溫暖干燥,“嗯,不燒了。
臉色看著也比昨天紅潤些。
快起來洗漱,粥在鍋里,涼了就不好吃了。”
言顏臉上微熱,趕緊低頭穿鞋。
那是一雙手工做的布鞋,黑色燈芯絨面,千層底,很軟和。
她跟著柳曼青走出房間。
外面是一間不大的客廳,擺著簡單的木質桌椅板凳。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正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看報紙。
那是父親言國林。
聽到動靜,他放下報紙轉過頭。
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帶著笑意:“醒了?
身上覺得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難受?”
“好多了,爸。”
言顏學著原主平日的樣子,輕聲細語地回答,在桌邊坐下。
早飯擺在桌上。
一盆清澈見底的白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黑褐色的咸菜絲,還有三個摻了玉米面、顏色微黃的饅頭。
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清苦。
但在如今的言顏眼里,這冒著裊裊熱氣的食物,卻散發著無比真實的、“家”的安穩氣息。
她心里暖融融的,又有點發酸。
柳曼青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粥,又把咸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慢慢吃,小心燙著。”
言顏點點頭,拿起粗糙的陶勺。
就在勺尖快要碰到粥面時——“言老師!
柳師傅!
在家不?”
院子外頭傳來一陣響亮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明顯興奮的女高音,由遠及近。
“哎喲,可了不得啦!
有大好事兒啊!”
腳步聲“噔噔噔”停在門外,緊接著是“砰砰”的拍門聲,力道不小,震得門板微微發顫。
言國林和柳曼青對視一眼,柳曼青放下手里的活兒,轉身去開門。
門一開,隔壁嗓門最大的王大嬸就側身擠了進來。
她臉盤圓潤,滿面紅光,一進來眼睛就像探照燈似的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精準地落在正捧著碗的言顏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
“哎喲,顏顏也在哪!
正好正好!”
王大嬸一拍大腿,沖著言國林和柳曼青,聲音洪亮得幾乎能掀翻屋頂,“言老師,柳師傅,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啊!
東頭顧家,就顧老爺子那家,剛托了人,正式捎話過來啦!”
她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接著說:“顧老爺子發話了,說你們家顏顏啊,模樣好,性子靜,是咱們這一片有名的好姑娘。
如今也到年紀了,他們家呢,也有這個意思。
想著問問你們這邊,能不能找個合適的時間,讓兩邊的孩子見上一面,相看相看!”
“噗——咳咳咳!”
言顏一口粥嗆在氣**,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都迸了出來。
柳曼青嚇了一跳,趕緊過來給她拍背順氣。
言國林也愣住了,手里的報紙放下了,眼鏡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微微蹙起了眉頭,沒有立刻說話。
王大嬸卻仿佛沒看見這小小的混亂,依舊沉浸在牽線搭橋的興奮里,自顧自地滔滔不絕:“顧家那可是頂頂好的人家!
顧老爺子是退休的老干部,待遇高,面子大!
他家那個大孫子,叫顧彧禮的,我遠遠見過一回,哎喲,那長得叫一個精神!
個頭高高的,聽說在安市部隊里當團長,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雖然比咱們顏顏大上幾歲,可大點兒知道疼人啊!
顏顏這身子骨弱,正需要個知冷知熱的。
這要是成了,你們顏顏往后可是享不盡的福,你們老兩口也跟著沾光不是……”言顏一邊咳,一邊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混亂無比。
顧家?
顧彧禮?
相看?
她才剛剛穿越過來,連這個家的大門朝哪邊開還沒完全搞清楚,早飯的第一口粥還沒咽下去,這就要……被安排去相親了?
她抬起咳出淚花的眼睛,看向桌邊的父母。
父親言國林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著桌面,顯然在快速思考。
母親柳曼青拍著她背的手也慢了下來,臉上的神情復雜難辨,有聽到“好人家”時一閃而過的光亮,有對女兒突然被提及婚事的茫然,更多的是對女兒身體狀況的深切擔憂,以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好事”的不知所措。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王大嬸熱情洋溢、充滿說服力的聲音在回蕩,與墻角老掛鐘那永恒不變的、不緊不慢的“滴答、滴答”聲交織在一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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