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我在九龍當童工》,由網絡作家“云山生霧影”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李承劉鎮偉,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冬天。,帶著海港城市特有的咸腥,從門縫窗隙、從剝落的墻皮、從每一道生活的褶皺里鉆進來,趕不走,也熬不干。李承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硬、袖口短了一截的棉襖,還是覺得冷風刀子似的,刮著骨頭。他趴在自家鐵皮屋唯一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前,鼻尖幾乎要碰到冰涼的玻璃。、層層疊疊的招牌。霓虹大多滅了,只剩幾盞慘白或昏黃的日光燈,照著“XX冰室”、“X記跌打”、“專業成衣”這些粗黑的字體。更遠處,那些幾十層高的水泥...
,冬天。,帶著海港城市特有的咸腥,從門縫窗隙、從剝落的墻皮、從每一道生活的褶皺里鉆進來,趕不走,也熬不干。李承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硬、袖口短了一截的棉襖,還是覺得冷風刀子似的,刮著骨頭。他趴在自家鐵皮屋唯一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前,鼻尖幾乎要碰到冰涼的玻璃。、層層疊疊的招牌。霓虹大多滅了,只剩幾盞慘白或昏黃的日光燈,照著“XX冰室”、“X記跌打”、“專業成衣”這些粗黑的字體。更遠處,那些幾十層高的水泥森林剛剛開始生長,灰蒙蒙的,割裂著鉛灰色的天空。樓下街市收攤后的狼藉還在,爛菜葉、魚鱗、污水橫流,幾個裹著厚棉衣的身影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咳咳……”里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阿媽。緊接著是阿爸低低的、含混的勸慰,還有小弟細蚊仔被吵醒后不耐煩的嘟囔。,視線落在自已手上。十歲孩子的手,本該是肉嘟嘟的,但這雙手指節有些突出,手背上是紫紅色的凍瘡,裂著細小的口子,掌心還有薄薄的繭。這不是他熟悉的手。他記憶中最后一刻,是自已的手握著筆,在**送達的破產文件上簽字,數字后面的零多到讓人頭暈。再往前,是監視器里粗糙劣質的畫面,是投資人摔門而去的背影,是自已嘶啞著喊“再來一條”的徒勞。,或者僅僅是連續熬夜后心臟猝然的**,把他從那個負債百萬、人人喊打的爛片導演,扔進了這具十歲的軀殼,扔進了八十年代末**深水埗這間不到三十平米、被隔成三段的“劏房”。。起初是驚惶,是巨大的荒謬感和抽離感,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場冗長乏味的舊電影。然后是不得不吞咽下的、真實的饑餓,寒冷,以及比破產更令人窒息的——徹底的、沒***的貧窮。阿爸在碼頭做散工,腰早就壞了,阿媽車衣眼也快熬瞎,細蚊仔才六歲。這個家,像一艘到處漏水的破船,沉默地往下沉。,甚至是一種折磨。那些關于鏡頭語言、關于敘事節奏、關于光影色彩的知識,在這通仄、嘈雜、充斥著生存掙扎的空間里,顯得如此奢侈和可笑。他試過用撿來的粉筆頭在斑駁的墻上畫分鏡草圖,被下工回來的阿爸看見,一頓好罵:“畫七畫八!能當飯吃?有空不如去撿點紙皮!”
是啊,不能當飯吃。李承搓了搓凍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氣。
忽然,樓下斜對面那條平時堆滿雜物的后巷有些不同。幾輛面包車歪歪扭扭停著,一些人影在忙碌地搬抬東西,長長的電線像黑色的蟒蛇在地上蜿蜒。一塊臨時立的牌子上,用紅漆刷著幾個大字:“《都市情緣》攝制組,閑人勿近。”
拍戲的。
李承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很疼,帶著一種遙遠的、幾乎被生存磨滅了的悸動。
他盯著那里。看到有人扛著沉重的攝像機,看到反光板晃過的刺眼光斑,看到一個穿著皮夾克、頭發微卷的男人拿著喇叭,似乎在發脾氣,隱約的吼聲被風聲割裂,聽不真切。那是導演嗎?
前世的片場記憶碎片一樣涌上來,混合著機油味、盒飯味、汗味和永遠在趕時間的焦灼。失敗,債務,嘲笑……那些不堪回首的,此刻卻奇異地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他忽然極其渴望靠近那里,哪怕只是聞一聞那里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李承跟家里說去找同學。他溜到那條后巷附近,蹲在一個賣咖喱魚蛋的攤子后面,看了很久。劇組似乎遇到了麻煩,幾個工人對著一個老舊的消防栓接頭罵罵咧咧,水管接不上,水噴得到處都是。穿皮夾克的導演(他現在確認了)臉色鐵青,沖著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發火:“道具組搞咩啊?全組等你一個?人工唔使錢啊?”
場面有點僵。李承看著那截脫開的金屬接口,又看了看地上亂糟糟的水管和工具。前世拍低成本網劇,什么破事都得自已上,修水管、接電線、甚至通廁所。他認得那種老式接口,需要先對準卡槽,再用巧勁擰緊,不能硬來。
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來,蹭了過去,在一地狼藉邊蹲下,伸出那雙生著凍瘡的手,摸了摸接口的螺紋,又撿起地上一個被忽略的橡膠墊圈。
“喂!細路!走開!唔好喺度搞搞震!”一個場務發現了他,大聲驅趕。
李承沒動,抬頭看向那個急得冒汗的瘦高個道具:“阿叔,墊圈裝反了,卡唔實。要先對準呢個凹位。”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孩童的清脆,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道具師俯身看了看,臉上閃過恍然和尷尬,趕緊接過墊圈重新安裝。幾下之后,“咔噠”一聲輕響,接口穩穩合上。水流順了。
導演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揮揮手:“快快快!準備!”
李承被場務拎到了一邊:“細路,算你幫到手,快返去啦。”
李承沒走遠,又在附近徘徊。中午放飯的時候,他看見劇組負責派發盒飯的阿姨忙得不可開交。他再次湊過去,這次臉上帶了點這個年紀孩子能擺出的、最討好又可憐的表情:“阿姐,我幫你摞飯盒,我手腳好快的。我……我肚餓。”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瘦又小,舊棉襖空蕩蕩的,眼神卻有點不同一般細路仔的沉靜。她嘆了口氣,遞給他兩個泡沫飯盒:“送去俾燈光組個肥佬同佢徒弟。送完自已攞一盒食,食完快走,唔好阻住地球轉。”
“多謝阿姐!”李承抱起飯盒,小跑著送去。他記性好,方才看了一上午,基本認清了哪個是燈光,哪個是錄音。他送得準確,不說話,也不亂看,送完就乖乖蹲回放飯的角落,打開屬于自已的那盒——白飯上蓋著幾片青菜和薄薄的幾片午餐肉。他吃得很慢,很珍惜。
下午,他繼續“幫忙”,收拾散落的垃圾,把亂掉的電纜順到一邊免得人絆倒,給找不到煙灰缸的攝影師遞上一個空罐頭盒。他像個無聲的、勤快的小幽靈,在片場邊緣打轉。大部分人懶得理會他,只要他不礙事。
導演,那個卷發皮夾克,叫劉鎮偉的,偶爾目光會掃過他,沒什么溫度。
快收工時,一場簡單的過道相遇戲拍了七八條都沒過。演員走位總差一點,燈光影子不對。劉鎮偉脾氣又上來了,指著監視器:“行路都行唔好?我要嘅系個感覺,感覺啊!兩邊光都要勾到輪廓,依家似乜?似兩個游魂啊!”
現場噤若寒蟬。李承蹲在放器材的箱子后面,目光掠過現場。機位在走廊一頭,演員從兩邊入畫,**是斑駁的墻和一扇窗。黃昏的光從窗外進來,角度已經很低了。他腦子里幾乎自動蹦出調整方案:演員的起始位置都向后挪半步,讓窗戶的光成為側逆光,勾勒出發梢和肩線,攝影師稍向右偏一點,避開那根礙眼的垂直水管陰影,演員走近時,腳步稍微放沉一點,配合呼吸……
但他只是抿了抿嘴,把凍得通紅的手縮進袖子里。十歲的跑腿雜工,懂什么叫走位和光影?
劉鎮偉煩躁地扒了扒頭發,揮手:“收工!今日唔拍了!明日再摞唔到,全部換人!”
人群低聲議論著散去。李承幫著阿姨收拾完飯盒垃圾,正準備離開,劉鎮偉忽然叫住他:“喂,你個細路。”
李承站住,轉過身。
劉鎮偉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有點審視的意味:“今日系度睇咗一日,睇出咩來?”
李承心臟又是一緊,低下頭,看著自已露出腳趾的舊布鞋:“……好多燈,好多人。”
“還有呢?”
“……導演你好惡。”李承小聲說。
劉鎮偉似乎嗤笑了一聲,不知是嘲弄還是別的。他指了指剛才拍攝的走廊:“如果我要你企喺演員個位,你會點行過去?”
問題來得突然。李承抬頭,看了一眼那條昏暗的走廊,夕陽最后一抹余暉正從盡頭那扇小窗斜**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斑。片場的燈大部分關了,只有幾盞安全照明亮著,勾勒出雜物凌亂的輪廓。
他沉默了幾秒。前世在片場吼叫、比劃、親自示范的記憶,和此刻這具瘦小身軀的無力感交織著。他知道“正確”的答案,但那不屬于一個深水埗的十歲仔。
他最終只是走過去,站到其中一個標記位置,然后低下頭,看著自已破舊的鞋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著光斑的邊緣,走向另一個標記點。腳步很輕,帶著一種屬于孩子的、小心翼翼的遲疑,肩膀微微縮著,直到走到中間,才似乎因為光線的暖意,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然后繼續走完。全程,他沒有看想象中的對手,也沒有多余的動作。
走完,他站定,依舊低著頭。
劉鎮偉看了他一會兒,沒評價他走得好不好,只是問:“點解要挨住光行?點解低頭?”
李承盯著地面上一小片污漬:“……光嗰度暖啲。低頭……因為驚生保人。”(光那邊暖和點。低頭……因為怕陌生人。)
又是片刻沉默。然后,劉鎮偉對旁邊一個負責雜務的工頭說:“明日開始,讓佢跟住道具組,搬下唔重嘅嘢,執下頭執下尾。一日二十蚊,包兩餐飯。”
工頭應了一聲,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李承。
李承猛地抬起頭,凍瘡的臉頰似乎也因陡然涌上的熱血而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哽住了。二十蚊,對現在的他家來說,能買好幾斤米,能讓細蚊仔多吃一頓肉。
劉鎮偉已經轉身往外走了,邊走邊對助理說:“劇本第三場個分鏡,我總覺得唔對路,返去再捻下……”
分鏡。
李承站在原地,工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細路,執妥嘢早點返去,明早七點,唔好遲到。”周圍是拆卸器材的碰撞聲,人們的談笑聲,屬于電影世界的聲音正在迅速消退,重新被深水埗夜晚固有的市井嘈雜取代。
他慢慢地走到剛才劉鎮偉站的位置附近,那里扔著幾個踩癟的煙盒,還有一張被風吹到墻角、沾了泥污的紙。他撿起來,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是一頁廢棄的劇本殘稿,邊緣卷曲,上面有潦草的字跡和簡單的圖示——一個箭頭,一個方框,寫著“男主入畫”。
是分鏡草圖。粗糙,隨意,和他前世在精致腳本軟件里繪制的天差地別。但那些線條,那些指示,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他記憶的鎖孔,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楚和幾乎讓他戰栗的熟悉感。
他把那張臟紙小心地撫平,折好,塞進棉襖里層那個唯一沒有破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質感。
轉過身,深水埗的夜已經完全降臨。霓虹燈陸續亮起,閃爍著廉價的、熱鬧的光芒,掩蓋著無數如他一般的疲憊與渴望。砵蘭街的喧囂,重慶大廈的擁擠,遠處維多利亞港模糊的輝煌,都與他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他知道自已踏出了第一步。這一步,不是走向導演椅,甚至不是走向攝像機。只是走向道具箱,走向雜亂的電纜,走向日復一日的二十蚊和兩餐盒飯。
手指在口袋里,緊緊攥著那張廢稿。指甲掐進掌心,凍瘡裂口的地方,刺痛鮮明。
足夠了。他想。
寒風卷過狹窄的街道,帶著海水的咸和都市的塵。李承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豎起的衣領里,朝著那個三十平米劏房的方向,邁開了步子。腳步很沉,卻又似乎比來時,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路還很長,長得看不到頭,像這九龍城寨錯綜復雜、不見天日的后巷。
但口袋里的那張紙,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