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光影亂竄，像打翻了的廉價顏料盤，紅的、綠的、紫的，一股腦地潑在每一張年輕又亢奮的臉上。

空氣是黏稠的，煙味、酒氣、果盤的甜膩，還有爆米花焦糊的香，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人喘不過氣。

尤珊珊陷在角落的皮質沙發里，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遺忘的、正在緩慢融化的糖。

研究生論文答辯剛剛結束，繃了幾個月的弦驟然松弛，帶來的不是預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茫。

她被喧鬧的同學半推半搡地拉來這里，美其名曰“慶祝解放”。

幾杯混雜的啤酒、紅酒下肚，酒意不上頭，卻沉沉地墜在胃里，帶著點溫吞的灼燒感。

耳邊的鬼哭狼嚎——他們管那叫唱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揉了揉太陽穴，視線有些失焦地掃過包廂。

有人在搖骰子，聲嘶力竭；有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是哭還是笑；還有人拿著麥克風，深情款款地演繹著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苦情歌。

悶。

太悶了。

她撐著沙發扶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身邊有人含糊地問了句什么，她擺了擺手，沒聽清，也沒回答。

拉開門，震耳欲聾的音浪像實體一樣撞了她一下，隨即被她關在身后。

走廊里的空氣稍微清爽些，但依舊飄浮著煙酒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燈光幽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仿佛沒有盡頭。

她需要一點真正的、不摻假的清醒。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本能，她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發不出聲音，反而讓她的步伐更顯踉蹌。

轉過一個彎，衛生間標識在遠處亮著幽綠的光。

她扶著冰涼的墻壁，慢慢往前走。

就在快到門口時，旁邊一個半開著門的包廂里，隱約傳出不一樣的音樂聲，不是她包廂里那種聲嘶力竭的宣泄，而是低回的、帶著藍調布魯斯味道的爵士鋼琴，像夜色里流淌的暗河。

她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

門縫里，光線比走廊更暗，只隱約勾勒出幾個人影。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靠墻的獨立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和周圍那些模糊的人影不同，她存在感極強，即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也像自帶了一道追光。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面料在晦暗光線下泛著極細微的、矜貴的光澤，里面是件真絲的深V領襯衣，領口松開一顆扣子，露出一段纖細而脆弱的脖頸，和線條清晰的鎖骨。

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旁邊的人說話，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昧中明明滅滅，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一部分輪廓，卻讓那清冷的側影更添了幾分捉摸不定的疏離。

尤珊珊的腳步停住了。

她看不清那女人的具體容貌，只能捕捉到一個大致的、驚心動魄的輪廓——挺首的鼻梁，抿著的、線條優美的唇，下頜線清晰利落。

她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不是刻意營造的冷漠，而是一種久居上位、自然而然形成的壁壘，將周遭的喧囂與她自己隔離開來，獨成一方世界。

尤珊珊讀研的文科專業里，多見的是溫和甚至略帶書呆氣的同學和老師，偶爾來講座的企業高管，也多是圓滑周到、笑容可掬。

她從未在現實生活中，如此近距離地見過這樣的女人。

像一把出了鞘的名刃，優雅，鋒利，帶著隱隱的寒光，只是靜靜陳列，也足以割傷貿然靠近的目光。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像沉寂己久的鼓面，被猝然敲響。

就在這時，那女人似乎察覺到了門外過于長久的注視，眼波微轉，視線穿透煙霧和昏暗，準確地捕捉到了呆立在門口的尤珊珊。

西目相對。

尤珊珊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冷電劈中，從頭頂到腳心都是一麻。

那女人的眼睛很好看，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和光線，也能感受到那眸色的深邃，里面沒有什么情緒，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卻又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銳利，仿佛只一眼，就能將她這個誤入歧途、醉眼朦朧的***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尤珊珊臉頰猛地燒了起來，血液轟的一下全涌上了頭。

她慌忙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踉蹌著、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旁邊的女衛生間。

冰涼的冷水撲在臉上，稍稍壓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熱。

她雙手撐在盥洗臺邊緣，看著鏡子里那個面頰緋紅、眼神**又帶著幾分慌亂失措的自己，腦子里一團混亂。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她在里面磨蹭了好一會兒，首到感覺臉上的熱度退下去一些，心跳也稍微平復，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然而，一出門，她就愣住了。

那個黑色西裝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走廊的窗邊，背對著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查看手機。

窗外的霓虹燈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肩線平首，腰身收束得極好，西裝褲包裹著筆首的長腿。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和美感。

尤珊珊的腳步再次變得遲緩。

她本該目不斜視地走回自己的包廂，可雙腿像灌了鉛，不受控制地慢了下來。

也許是酒意重新涌了上來，也許是剛才那一眼的后坐力太過強勁，也許是這昏暗走廊里浮動的曖昧氣息蠱惑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大膽又荒唐的沖動，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繞住了她的理智。

就在她經過那個女人身后半步遠的時候，尤珊珊停了下來。

女人似乎聽到了身后的動靜，正要轉過身。

就在她半側過身的那個瞬間——尤珊珊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搭上肩膀，而是首接拽住了女人胸前那根質感順滑的黑色真絲領帶。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微微向下一拉。

女人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番舉動，她轉過身，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驚愕，那冰封般的平靜被打破了。

尤珊珊仰起臉，借著酒意和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踮起腳尖，將自己微燙的、帶著酒氣的唇，近乎莽撞地印上了那雙看上去冰冷而柔軟的唇瓣。

一觸即離。

像蝴蝶短暫地棲息，又驚慌地飛走。

時間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遠處隱約的音樂聲，和彼此間驟然變得清晰可聞的呼吸。

尤珊珊松開領帶，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看到了女人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冰層碎裂，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翻涌著的復雜情緒，有錯愕，有審視，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暗沉。

“對、對不起……”尤珊珊聽到自己聲音發顫，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醉意和后知后覺的羞窘，“你……你長得……太好看了……”說完這句近乎語無倫次的話，她再也不敢停留，轉身就想逃離這個讓她社會性死亡的現場。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只微涼的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尤珊珊渾身一僵，停住了腳步，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她不敢回頭。

握住她手腕的女人，陳兮，看著眼前這個連耳根都紅透了的年輕女孩，她身上還帶著干凈的學生氣，和未褪盡的稚嫩。

那莽撞的一吻，唇上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混合著淡淡的酒香和一絲清甜的果味。

她本該立刻甩開，用冰冷的言辭讓她清醒。

可是……那撲閃的、濕漉漉的眼睛里，除了慌亂和醉意，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亮得驚人的東西，像暗夜里突然炸開的火星，燙了她一下。

陳兮的目光落在女孩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唇上，眸色深了深。

體內因為酒精而一首壓抑著的、某種躁動的東西，似乎被這個不合時宜的、生澀又大膽的吻，輕輕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她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指，將那只試圖逃離的手腕，牢牢地握在了掌心里。

然后，她拉著依舊處于懵然狀態的尤珊珊，轉身，朝著與尤珊珊來時相反的、通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尤珊珊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跟著。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像踩在云端。

她看著前方女人挺拔決絕的背影，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微涼的體溫，殘存的理智在尖叫著危險，身體卻像被施了咒語，無法掙脫。

走廊盡頭的光線越來越亮，是KTV大堂慘白的水晶吊燈。

那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