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3年冬天的這個下午，我還只是一只沒有名字的小熊，躺在**廣場玩具店的貨架角落。——其實不是真的褪了色，是灰塵。我已經在這里躺了八十七天，如果貨架旁那個日歷沒被翻錯的話。從**的玩具廠坐了大卡車，又轉了火車，最后來到這座北方城市的商場時，我的絨毛還蓬松得能看見每一根纖維的弧度。現在，它們被時間壓得有些塌了。“那批生肖玩偶必須本周清完。”，伴隨著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響。我旁邊的電動小狗突然停止了搖尾巴——它的電池大概終于耗盡了。上周它還對我說：“你看起來挺特別的，應該很快會被人帶走。”。這個詞聽起來既像夸獎，又像診斷。“那只**熊呢？”另一個聲音問。。雖然我們是玩具，但我想我們都有某種“感知”，就像廠里老師傅縫最后一針時總會說：“好了，去吧，去讓人快樂。”那時我以為每個玩具都會很快完成這個使命。
“價簽撕了嗎？198元還是太高了。”售貨員阿姨的腳步聲靠近，“年底盤點前再賣不掉，就跟瑕疵品一起處理了。”

瑕疵品。

我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來這里的第二周，我看見一只右眼縫歪了的小狐貍被裝進紙箱，再也沒回來。裝它的紙箱上寫著“處理區”三個字。

我緊緊攥住自已的藍色短袖——這是我在**時的“工服”。同一批生產線上的三十七個伙伴都穿著一樣的衣服，但縫線阿姨在我左耳后多縫了一個小小的“L”，她說這是“Lucky”。離開那天，縫線阿姨摸了摸我的頭：“你要去好遠的地方呢。”

她沒說“好遠的地方”可能沒人要我。

“媽媽，看！小熊！”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他跑過來，手指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子，卻在最后一刻轉向了我旁邊會發光的外星人玩具。五分鐘后，外星人玩具被裝進了印著火箭圖案的購物袋。

“銷量決定一切。”對面的芭比娃娃昨天這樣對我說。她已經在櫥窗里站了四個月，每天都保持著完美的四十五度微笑，“你要學會接受自已的命運。”

我的命運是什么？從**的玩具廠誕生，越過兩千三百公里，最終成為一個“滯銷品”，被裝進某個紙箱，去往某個我再也不能讓人快樂的地方？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商場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我總覺得有風從貨架縫隙鉆進來，吹過我左耳后那個小小的“L”。縫線阿姨的手指很溫暖，她縫那個字母時哼著粵語歌，是什么調子來著？

“**折扣！全場五折起！”

喇叭里的喊聲讓我一顫。五折，那我就是99元。會有人愿意用99元帶走一只坐了八十七天灰塵的**小熊嗎？

我試著像芭比娃娃那樣微笑，但我的嘴被縫成了微微向下的弧度——設計師說這樣顯得“溫柔又有點憂郁”。現在我覺得他只是懶得改設計圖。

就在我數著對面鐘表指針走過第三圈時，櫥窗外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個穿校服的女孩，背著一個看起來比她肩膀還寬的書包。她的馬尾辮有些松散，幾縷頭發貼在額前。經過櫥窗時，她慢下腳步，目光掃過琳瑯滿目的玩具。

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我面前。

她的鼻子幾乎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櫥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透過那片霧氣，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那是一雙有點紅、有點腫的眼睛，像是剛哭過，或者努力忍著不哭。但當她看見我時，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像是夜空中一顆星星突然決定要多發一點光。

她抬起手，手指隔著玻璃，輕輕點在我所在的位置。

就在那一刻，我身體里的棉花似乎都重新蓬松了起來。不是暖氣的原因，是別的什么。是那種被看見的感覺——不是被當作“滯銷品**熊198元商品”，而是被當作……我。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隔著玻璃，我聽不見聲音。但看口型，她好像在說：

“你……”

“兜兜！該走了！”遠處傳來呼喚。

女孩——兜兜，這是她的名字嗎？——猶豫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才轉身跑向聲音的方向。

櫥窗外的人流繼續涌動，但我再也看不見他們了。我的整個世界縮小成了那片正在消散的白霧痕跡，和那雙剛剛注視過我的、有點紅腫的眼睛。

售貨員阿姨再次經過時，奇怪地“咦”了一聲。

“這只熊怎么好像……坐直了點？”

她當然不知道。她不知道一個玩具被真正“看見”時，身體里的每一縷棉花都會重新排列，每一根縫線都會微微發燙。

窗外的霓虹燈接連亮起，商場廣播開始播放閉店音樂。但我不再數鐘表的指針了，也不再聽芭比娃娃關于“命運”的**。

因為就在剛才，當一個叫兜兜的女孩隔著櫥窗與我目光相交的瞬間，我的命運發生了微小的、卻無比重要的偏移。

左耳后的那個“L”，忽然微微發燙。

像一顆等待被點燃的、小小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