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留陸紹遠在藏區(qū)的第五年，桑珠梅朵終于想開，獨自找知青辦恢復了他的回城名額。
之后，她不再顧忌陸紹遠的鼻炎，點起自己喜歡的柏枝香爐；
也不再配合他簡潔單調(diào)的審美，重新掛上彩色唐卡；
廣播站的喇叭報時八點，她仍縮在羊皮被子里，給陸紹遠備早飯的搪瓷缸空空如也。
陸紹遠下班回來時，桑珠還在用牛骨梳慢慢梳頭發(fā)。
他習慣性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皺了皺眉：
“晚上六點零三了，爐子怎么還沒燒火？”
桑珠知道陸紹遠不喜歡被打亂時間，他總是規(guī)劃好一切：
幾點出門、回家，吃飯多少分鐘，睡覺幾個小時，多一秒鐘都不行；
暴風雪來了，他照常上班，讓桑珠一人去找驚嚇跑散的羊群；
桑珠摔下馬背，他丟下一句“好好休息”，在考察站點留了三天三夜。
桑珠淡淡看了陸紹遠一眼：
“下次你可以自己提前回家生火。”
陸紹遠愣了一下。
桑珠一直配合著他的時間表，這是她五年來頭一次反駁自己。
陸紹遠停頓了幾秒，放緩聲音：
“你這么反常，是因為許月如嗎？”
一個月以來的種種浮現(xiàn)在桑珠的腦海——
許月如作為新知青進藏，陸紹遠曠工了兩天，幫她安置房屋。
后來為了替許月如安排工作，他直接擱置了手頭的測繪項目。
他無數(shù)次跟她強調(diào)的計劃，為了許月如一次次輕易打破。
見桑珠沉默，陸紹遠解釋道：
“我和她有過婚約；如今卻跟你結(jié)了婚，覺得虧欠她，才多照顧些。”
“況且月如很快就要回城了，你別多想。”
桑珠梳理完最后一縷頭發(fā)，將牛骨梳放回鐵皮盒：
“你和她的事，與我無關(guān)。”
陸紹遠正想說些什么，這時一個知青匆匆趕來，氣喘吁吁：
“許同志上山時出現(xiàn)了高反，桑珠姐你快去看看吧！”
陸紹遠臉色微變：
“什么？”
藏區(qū)氧氣稀薄，高原反應一旦引起肺水腫，半炷香的功夫就可能出人命。
而桑珠是這里唯一的藏醫(yī)，祖輩傳下的醫(yī)術(shù)，治療這類病癥遠比西醫(yī)有效。
陸紹遠頓了頓，剛要開口求她。
桑珠卻先一步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陸紹遠意外地看向她，脫口而出：“你不介意？”
桑珠徑直走進里屋取出藥箱，將幾樣藥瓶和油布包裹的工具一一清點好。
這放在從前是絕無可能的，陸紹遠太清楚她有多膈應許月如。
許月如說吃不慣糌粑，桑珠給知青們準備的餐食從來沒有她的那一份；
許月如聽不懂當?shù)卣Z言，桑珠就聯(lián)合**，處處用藏語為難她；
甚至一次許月如腹痛，想討些藏藥，桑珠一口拒絕：“神山的藥，不治心思惡劣的人。”
那些日子，桑珠只要見到許月如，臉色就沒好看過，更別說主動幫她做事。
可現(xiàn)在，她竟然沒有半分遲疑就答應出手。
桑珠沒有再看陸紹遠一眼，走到門口，掀開了厚重的氈簾：
“跟上，你熟悉她住的地方。”
陸紹遠回過神，快步跟了上去。
趕到許月如住處，小土房里擠滿了關(guān)切的知青，見他們來，主動讓出了一條道路。
桑珠手法利落地用烈酒調(diào)和藥油，為許月如擦拭額頭和頸側(cè)散熱。
接著她取出隨身攜帶的藥材，囑咐旁邊焦急的知青：
“紅景天三錢，加老藏茶一起煎煮，讓她趁熱服下。”
忙罷，她擦著手，瞥見陸紹遠正俯身替許月如掖被角，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專注。
桑珠嘴角揚起一抹苦笑，披上毯子，離開了土屋。
回到她和陸紹遠的氈帳，用干牛糞引燃爐膛，架上銅壺。
桑珠切下一小塊風干羊肉，準備煮一鍋肉湯。
火光搖曳，將思緒帶回了五年前。
初見陸紹遠時，他還穿著白襯衫，一看就是來體驗生活的富家少年。
桑珠傾心于他，也只敢遠遠看著。
后來陸家破產(chǎn)，她在雪夜救起高燒的他，求祖母把他介紹進考察站。
兩年后，陸紹遠放棄回城機會，向桑珠求婚。
桑珠清楚這誓言里恩情多于愛情，仍然答應下來，盼著有一天能捂熱他的心……
氈簾被嘩地一下掀開，打斷了她的回憶。
陸紹遠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神色憤憤的知青。
陸紹遠聲音壓著怒意：
“月如用了你的藥，現(xiàn)在渾身起紅疹！”
一個知青上前，指著桑珠不平道：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我們問了牧民，你擦的那種藥油，是治牲畜急驚風的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