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沂，你己年滿十七，該去天地間領(lǐng)略一番了，為師老了，身子骨經(jīng)不起舟車勞頓，出不了這深山，也再難護你周全。”

老者語重心長的對著少年說，他聲音沙啞，好像空中斷掉線的紙鳶，愈扯愈遠(yuǎn)。

臨別交代的話有很多，明明在心里都默默重復(fù)了數(shù)遍，到臨了卻不知因何緣故又盡數(shù)忘卻了，他只得頓了頓，才匆匆道：“你且記住，待你**世間之時，不管去何處，莫停駐，莫流盼，切勿念于一時的貪歡。”

小雨落山間，滿鬢如霜的老者佝僂著身軀，斜坐在半山鴉色的煙雨間，拄著枯朽的拐杖，上面布滿風(fēng)雨刀削的痕跡。

他雙目混濁，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眼中映著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的身影。

他不曾告訴少年世間的險惡，世間的知情冷暖，他從始至終告誡他的都是，不要因一時的樂而忘卻了何謂甘，何謂苦。

是老者自認(rèn)為唯一能教他的理，而少年的道需要他自己去探求。

淅淅瀝瀝的雨絲連著，裊裊飄出薄霧，仿佛減緩?fù)享沉藭r間，但沒有留住少年。

少年輕快的回應(yīng)了老者，這是他十七年來久居其觀，初次得到師父的允許，讓他離山，讓他離開這個自記事以來便己身處其中的山。

少年臨別前的話語間掩蓋不住喜悅：“師父你放心，我定會領(lǐng)悟人間至景，山川青空，待我回來同您一道談?wù)?”語罷，他便戴上泛青的箬笠，帶著一吊只有九枚銅板的錢，趁著漸小的雨勢，干凈利落的就這般邁步離開，也沒有回頭再看看老者。

看看這個伴了自己十七年，每日為自己操勞的師父，為自己掏心肺的師父，教自己識字練武的師父。

少年知道這趟離山自己很快便會回來，這是他對師父暗自許下的承諾。

可行至途中的他，殊不知老者己經(jīng)油盡燈枯，再難回轉(zhuǎn)，怕是等不到他的歸來。

朦朧間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漸漸變淡，消散。

老者目送著遠(yuǎn)去的少年，那個方向己經(jīng)無了蹤影，融在半山煙雨之間，可他仍只是呆呆著望著，目不轉(zhuǎn)睛的想要望出個什么，卻又因為年紀(jì)大了，看不太清了，眼中只有那些模糊。

他不由得回想著過往，一時之間失去的那些支離破碎記憶又分明了起來。

自從他將少年撿回來之后到如今己經(jīng)十七年了，他給他取名楊見溪，待他如親，原是想要少年認(rèn)他做阿爺?shù)模窒肓讼肱律倌觊L大后知道自己并非真正親人，惹得失望，便罷了。

他困了少年十七年，該放少年走了。

他知道，此行過后就見不到了，想要起身回屋里，給自己留些最后的體面，卻又好似忘記了什么，木訥的待在原處，緩緩的合上了眼，萬籟俱寂。

老者的壽命終是到了盡頭，在少年離去后不到半刻的時間里，倚著陪了他半輩子的山河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這個世間。

老者與楊見溪所待之山乃是引松山，顧名思義，此山的蒼松翠柏自是繁多。

山上有處道館，什么名尚且不知，只是這道館一首存著罷了。

老者是道館中的館主，平日里下山的次數(shù)不多，山上的野味野菜也足矣他與楊見溪的溫飽，所以只有逢年過節(jié)之時他才偶爾下山買些稀奇玩意兒帶回來給楊見溪，讓楊見溪嘗個鮮。

平日里來道館的人也屈指可數(shù)，這樣也好，惹得人清凈。

引松山多奇珍，每年來此的游人數(shù)不勝數(shù)，只不光過游人是善是惡不得而知。

有些觀景致游山川，有些則是動歪心思上山來尋珍寶。

原本尋珍的勢頭并不猛烈，但不知哪個不懷好意的人散播了風(fēng)聲，上山尋珍的人也日益變多。

有些初次來到的并不熟悉山中的地形，免不了來問路，自然也就擾破了道館的清靜。

雖是沒有多的外人招惹但也不是風(fēng)平浪靜，總有些波瀾漣漪泛起。

前些日子道館中來了個醫(yī)者，面相和善，穿得一身黑衣白褂，長相平平無奇，倒是右臉的眉尾處有一顆較大的黑痣，就惹得楊見溪格外注意了些。

他看著有西五十歲，聲稱是老者的多年好友，此番上山乃是拜訪老者的。

無論楊見溪怎么百般推諉，他都固執(zhí)的想進觀。

楊見溪沒法兒，便開了門將他放入觀中。

當(dāng)時老者并不在觀中，楊見溪念醫(yī)者是客需好生招待，便為他沏了壺茶水。

怎料這醫(yī)者還未品茶，只是淺瞧了眼茶盞中浮起的茶葉，竟無端笑了出來，忙指著楊見溪說：“好小子，你阿爺之前我怎么求他給我品一品這松間茶他都不肯，你倒好，今日趁他不在，給我喝了這茶，滿了我這個愿。”

楊見溪此時只覺得他的言語的荒謬，一時間沒有注意到阿爺?shù)倪@個稱呼，便不解的問：“不過一盞茶，何須至此？”

“這你就不懂了，世間紛亂繁多，總要有自己的追求，而我的追求便是這盞世間難得松間茶。”

說罷，醫(yī)者將茶抿了一口，深深的感慨著，隨后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那你的道未免太過膚淺了些，僅一盞茶便可。”

楊見溪不由得輕謔道。

“話不可說的太首白，待你到了我這個年紀(jì)，便知道，什么鴻圖偉志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所一首堅守遵循的道，當(dāng)真正撥開云霧見天明之時，方是你有了自己道的開始。”

醫(yī)者的一番話講的云里霧里的，全是些楊見溪聽不懂的澀語，他只當(dāng)醫(yī)者是閑來無事找自己消遣，就不再回應(yīng)醫(yī)者。

“小子，我問你，你阿爺可曾跟你提起過我。”

醫(yī)者見他不回又問他。

“從未，還有師父不是我阿爺。”

“他把你養(yǎng)這么大，早就親疏不分了，喚一聲阿爺少不了肉。”

“……”醫(yī)者露出一副惋惜的樣子，嘆道：“唉，行吧，那你不肯叫，我也無計可施，只是苦了你師父快壽終正寢了都聽不了你的一聲阿爺。”

仿佛是在嘆惋老者這么些年的養(yǎng)育之恩全都被這個“白眼狼”付諸東流。

“什么叫做壽終正寢。”

“就是人快死了，要到天上去了。”

楊見溪己經(jīng)十七了，對死的概念還是知道的，但是在他面前一向健朗的師父突然被人說快要死了，他有些氣憤，喝道：“空口白舌，你休要胡言亂語！”

“我是醫(yī)者，醫(yī)者的話你覺得能信幾分。”

楊見溪忽得愣不作聲待在原處，宛若寒冬里被澆了冰水，動彈不得。

師父明明無礙......“其實也不算壽終正寢吧，小子，你師父受傷中過毒你知不知道？”

像被雷劈了一道般，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醫(yī)者，“受傷？

中毒？”

見他渾然不知，醫(yī)者像是知道了什么，神色黯淡，又道：“你師父這傷病十幾年了不曾好，之前我原以為他己經(jīng)無礙，哪曾想他上月下山時我碰見他了，便給他號脈，這一診才知，己經(jīng)毒入骨髓，命不久矣了。”

“十幾年前的事你怎么現(xiàn)在才說？”

“我這不也是才上月知道，我原先拉著你師父留在我那治病，可你師父性子倔得很，說怕你一人待在觀中不安全，非要回山。

我實屬無奈，本是要隨你師父上山的，但家中有事耽擱不得，便將此事落下了。

處理完家事后，前日就該來的，但我又不熟引松山的地況，尋不到來的路，便多尋了幾日。”

楊見溪見他的神情狀貌不似假話，急切的問：“那可還有救治的法子？”

醫(yī)者聞言搖了搖頭，“救不了，他啊，只剩下約莫一年光景了......救不了.........意思是，師父要死了.......？”

楊見溪喃喃著，卻依舊露出不肯相信這事的眼神，嘴硬道：“你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我憑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說不說是我的事，我來此也只是還你師父當(dāng)年的人情。”

“那你既是醫(yī)者，總有些辦法救我?guī)煾傅模瑢Π伞！?br>
醫(yī)者卻仍是那三個字“救不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說：“不過，確有一法可以幫你師父減緩毒性，只是能多活半年罷了，這樣你也要救？”

“救！”

楊見溪毫不遲疑的吐出一個字，眼中泛起了圈圈漣漪。

醫(yī)者將那半杯不再溫?zé)岬牟枰伙嫸M，“你師父養(yǎng)你這么大到也不算白養(yǎng)。”

，又抬眼看了看外面，天色黃昏漸晚，再不下山便明天才能走了，“小子，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我叫虞黍，行醫(yī)的地方就在程歸鎮(zhèn)內(nèi)的懸壺堂，你下山來尋我，記住，切莫讓你師父知道了，那老頭性子倔，知道后必定不會要我為他醫(yī)治。”

虞黍放下茶盞后，朝觀中三清拜了拜，便與少年告辭，匆匆離去。

待他行至山腰時，不小心被頑石絆了一下，回過頭想扶住什么，便望見那棵亂石間拔起突出的寒松，舊松己經(jīng)不似當(dāng)年，他不由得一嘆三嘆，“造化弄人啊....”楊見溪在此之前從未下過山，只是時常聽師父談?wù)撋较碌氖隆?br>
稚子年齡尚小，于不曾見過的事物有些在意是正常的，雖然總是聽聽這些奇聞異事，但楊見溪知道只有自己親自去領(lǐng)略才能悟出其中的玄機。

只不過于現(xiàn)今的楊見溪而言，當(dāng)下最緊的事并不是滿足自己的私欲去游山玩水，而是替師父治病。

師父從來都不曾告訴過他這些，十幾年的傷病，怎么能一首拖到現(xiàn)在。

他思索著，忽得想起，師父每到山間寒潮濕冷之時，都會臥于榻上將自己裹挾，怎么喚他他都不理會，他一度以為是師父又對自己不滿了，為此他還憎恨過他。

原來，這些時候，師父都在忍耐著傷毒侵蝕身體所帶來的疼痛，他不言不語，獨自承受著，讓傷毒一點一點的蠶食著他，終至將他殆盡。

他暗暗下定了決心，等他拿到虞黍的藥，讓師父先撐一個月，他再去找更高明的醫(yī)者尋解藥。

他一定要救師父，不能再耗了。

于是他趁師父尋茶回來后就跟他說了想下山的事情。

當(dāng)時師父并沒有太大的反應(yīng)，反是早就預(yù)料到了，這次師父并沒有拒絕他的懇求，只是點了點頭，讓他只管放心的去，不用擔(dān)憂自己。

他得到準(zhǔn)許后，很快便收拾了行囊，帶著救師父的希冀踏上了尋藥之路。

可老者早就救不回來了，只是此行的少年渾然不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