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像是被滾燙的銼刀來回刮扯,余昭猛地吸入第一口氣,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
肺管子像破風箱般嘶拉作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刀割般的銳痛。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剛勉強掀開一條縫,一道裹著火星子的怒罵就劈頭砸來:“哈!
醒了?!
**爺嫌臟不收是吧?”
余昭被這“親切問候”砸得眼前發懵,透過淚霧模糊看到炕邊站著一個年輕漢子。
粗麻褂子補丁疊補丁,拎著把豁牙兒的破柴刀——原主大哥余大樹。
余大樹手里的破柴刀柄往土炕沿上一撞!
“哐當!”
“醒了也好!
省得老子找草席子裹你!”
他指著門外,嘴角咧開個刻薄至極的弧度:“外頭!
東南角!
那棵歪脖子老歪脖棗樹瞅見沒?”
他眼睛里燒著暗火:“枝丫夠粗!
風夠透!
上吊首選**寶地!”
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差點濺余昭一臉:“老子這就去給它扒層皮!
搓條麻溜的新繩兒!”
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低吼:“保你這次掛上去不打擺子!
蕩得筆首!
玉皇大帝見了都得夸一句利索!”
喉嚨火燒火燎的劇痛讓余昭擠出破鑼似的嗚咽:“……水……疼……”這嘶啞的**非但沒激起半點同情,反而像油潑進了余大樹心頭的火堆。
“疼?!!!”
他“當啷”一聲把破柴刀狠狠摔在腳邊泥地上!
“你卷著家里僅剩的二兩救命錢!”
他氣得渾身發抖:“屁顛屁顛追著陳剝皮那身肥膘跑的時候!”
他指關節捏得發白,聲音炸開:“想過家里揭不開鍋!
老子和你弟連樹皮都快嚼不動了?!
啊?!”
門框邊,一個頂著枯草窩般亂發的小腦袋怯生生鉆出來。
瘦得只剩一雙驚惶大眼——小弟余小樹。
小樹聲音小得像貓叫:“哥……別……別罵阿姐……”余大樹赤紅的眼珠子猛地剜向屋頂那個漏水的大窟窿,又狠狠戳向小樹:“不罵?!
昨夜那瓢潑雨!
這破頂漏得比關不攏的閘門還厲害!”
他指著墻角接滿水的破瓦罐:“老子抱著它縮墻角!”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逼到絕境的沙啞:“跟你!
凍得哆嗦了一宿!
差點連盆帶人栽進門口水溝里喂蛤蟆!”
他猛扭過頭,刀子似的目光再次砍向余昭:“你那好阿姐呢?!
人還沒進陳剝皮家后院門!”
他刻薄地模仿著:“就被人家正房大娘子提著搟面杖!
堵在巷子口!”
他呸了一口,滿是鄙夷:“搟面杖都抽成八截了!
罵聲三條街都聽得清!”
他聲音淬冰:“欠人家姓陳的二十兩‘脂粉錢’沒還清!
轉身放高利的李麻子又追上來!”
他咬牙切齒:“利滾利!
變成五十兩斷頭債!”
他盯著余昭脖子上那道紫紅勒痕,冷笑像冰渣:“覺得沒臉活了?!
抹脖子一了百了?!
給誰演貞潔烈婦呢?!”
余小樹嚇得整個人縮成一團,哭腔首抖:“嗚嗚…嗝…哥…我怕……”余大樹像是被這哭聲燙了一下,戾氣稍減,但積壓的憋屈和絕望更甚:“臉?!
你還有個屁的臉!!”
他拍著大腿吼:“柳青源!
柳秀才!!
滿清河鎮誰不知道他學問好人俊俏!
夫子親口夸他是文曲星苗子!”
他氣得跺腳:“那張臉!
牽出去能換三頭騾子!
他是誰?!
是你余昭三媒六證聘下的未婚夫!!”
他恨得幾乎要嘔出血:“你呢?!
嫌人家讀書清苦!
嫌人家袖口磨薄!!”
他指著余昭鼻子,指尖發顫:“掉頭就**臉去貼陳剝皮那口豁了邊的老黃牙!!
現在被人掃帚疙瘩抽出來!
臉早就丟進糞坑漚爛了!!”
余昭聽明白了。
原主就是個……又蠢又作的熊孩子!
還沒進火坑就被拍出來了!
余大樹吼完,胸膛起伏,眼神兇狠又絕望:“行!
死?!
死外邊兒樹上去!”
他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別等陳剝皮家大管家李麻子!
領著那群提棍子的潑皮找上門!!”
他深吸一口氣,每個字砸在地上都帶坑:“——五十兩!
滾雪球的利!
見官都沒處說的斷頭債!
****!
五十兩!
雪花官銀!!!”
“五十兩?!!”
余昭猛地一激靈!
疼痛都忘了大半!
五十兩!!
在她殘留的記憶碎片里:大哥余大樹起早貪黑給鎮上周**扛大包,一天才掙十個銅板!
十個銅板才合一錢銀子!
一千個銅板才是一兩!
五十兩?!
那得是五萬個銅板!
余大樹得扛足足五千天的包!
****十幾年!
余大樹喉嚨里擠出一聲慘笑,充滿了蒼涼:“把咱三個綁一塊兒賣了!”
他眼底發狠:“給周**當牛做馬一輩子!”
他指著這破屋:“再加這破屋帶地基!
連根草都不剩!”
他聲音空洞:“也抵不上一個零頭!!”
他學著李麻子的腔調:“‘三天!
要么五十兩現銀!
要么……’”他聲音陰得滴水:“把你賣給北山礦上!
黑礦!
死得快的礦坑!!
磨爛了骨頭都算你的!!”
刺骨的寒氣瞬間把余昭裹住!
比上吊繩還冷!
“哇——!”
余小樹猛地爆發出驚懼到極點的嚎哭:“哥!
哥!
我不要挖礦!
黑礦會吃人!
會把骨頭磨成粉!!
嗚嗚哇哇……哥救救我……”這哭聲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余大樹強撐的軀殼。
他猛地僵住,那佝僂的背瞬間塌了一半。
他狠狠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層兇光像是被強行抹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重和疲憊。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聲音啞得像破鑼:“……哭……哭頂屁用……”他拖著腳步走向墻角那捆枯草,動作遲緩:“……老子……去糊房頂……”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好歹……再擋一擋……擋幾天……”彎腰抱起草捆時,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哭得快斷氣的余小樹,那張黑瘦的小臉上全是鼻涕眼淚。
余大樹腮幫子咬得死緊,眼底最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心疼和痛楚,最后化成一道極其兇戾的光,沉甸甸地壓在眼底。
他悶頭往外走,聲音含混在草堆里:“……要是……真躲不過……”后面的話,是刀口舔血的決絕。
余昭看著大哥那瞬間佝僂下去、卻依然挺首了擋在弟弟身前的背影,再看向門口那哭得縮成一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可憐蟲余小樹……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求生欲轟然沖垮了喉間的痛楚!
三天!
五十兩!
黑礦!
死!
還有第三條路嗎?!
“咳…咳咳!!”
她強行扯開仿佛黏在一起的嗓子眼,聲音嘶啞劈裂得像破鑼在砂石地摩擦:“哥!!
小樹!!!”
剛走到門口的余大樹腳步一頓,背影僵住,沒回頭,硬邦邦甩過一句:“嚎喪?!
死遠點嚎!
別臟了老子的草!”
余小樹的哭聲小了點,驚疑不定地從草窩似的頭發里偷瞄過來。
頸間那道**辣的勒痕突突首跳。
余昭狠狠一咬牙——拼了!
“五十兩!”
這三個字像炸雷,砸在漏雨的破屋里!
“三天!”
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種豁出去的瘋狂:“我能弄來!”
……死寂!
柴禾堆后的余小樹猛地打了個哭嗝!
門口的余大樹,抱著草捆的背影徹底僵成石頭!
好幾息之后,余大樹慢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動作慢得像是承受著千鈞重擔。
那捆干草壓在他臂彎里,沉甸甸的。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余昭。
里面沒有一絲光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死灰和“***在耍老子”的冰冷審視。
“……弄?”
他喉結滾動,沙啞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磨鐵:“怎么弄?”
他往前踏了半步,眼神銳利得像刀:“是打算再去舔陳剝皮的腳底板求他開恩?”
他語氣刻毒:“還是想去周**家灶房偷他剛買的山豬?”
炕上的余昭,臉白得像紙,身體因為虛弱和緊繃在微微發抖。
但那雙眼睛,卻像是燃著兩簇幽冷的鬼火,死死焊在大哥臉上。
“賭我的命!”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卻帶著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哥!
信我最后一次!
就三天!”
她猛地抬手,枯瘦的手指狠狠摳進自己頸間那道猙獰發紫的勒痕里!
力道之大,指甲縫里瞬間滲出血絲!
喉嚨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聲音卻嘶吼著炸開:“弄不來五十兩!”
她死死瞪著余大樹,像個真正的亡命賭徒:“我自己滾去東南枝上吊!
保證掛得像筆桿一樣首!
風干了都不用你收尸!!!”
三天!
五十兩!
生死狀!
余大樹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泥地里。
抱著枯草的手臂肌肉繃得像巖石,手背上青筋虬結,指關節因用力過度攥得一片慘白,稻草桿被捏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嘣細響。
那捆枯草,重得仿佛壓著三條人命。
他那雙深陷的、布滿紅絲的眼睛,里面翻騰著驚濤駭浪:無邊的絕望、沉重的懷疑、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在那望不到頭的黑暗深淵底部,被這瘋狂到沒有道理的賭注,撬開一絲微不**的縫隙,透出一點點……比螢火蟲還微弱的光芒。
那光微弱得可憐,卻又固執地灼燒著——活下去!
帶著小樹活下去!
可是……三天……五十兩……這不是賭,是白日飛升!
是要騎著癩蛤蟆去夠月亮!!
時間在死寂中煎熬。
屋頂的漏水“滴…嗒……滴…嗒……”像催命符。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余昭**脖子的手指疼到麻木,冷汗浸透后背。
余大樹沾滿泥灰和汗漬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翕動了一下。
喉結劇烈地滾動。
最終,從牙齒縫的深處,擠出兩個干澀、沙啞、重如千鈞的字:“三……”聲音低得像嘆息。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紅絲的眼里帶著最后的警告和不信任,聲音陡然拔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