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枝丫沉默著，嶙峋的剪影在越來越沉的暮色里凝固。

秋風卷起滿樹伶仃的黃花，與天邊熔金般的夕陽接壤、暈染、流淌，混淆了天地。

混亂的黑色，從天穹的另一邊沉沉地壓下來。

幾團白色莽撞地、首首地墜落在窗外廊下那盞褪色的燈籠上，隨即滾落，沒入下方庭院里那片更廣闊的白色之中。

白色蔓延著，吞噬著，那是天空的眼淚。

白色慢慢地、執著地向中心積聚，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黑色，漸漸融化成一種混沌的灰。

這灰色的光團，在模糊的視野里越來越大，邊緣開始氤氳、波動，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緩慢擴散，越來越清……窗外，天地依舊混沌，那一盞燈籠的光，成為了這片混沌中，唯一被錨定的真實。

“董憶！

董憶！

董憶——”聲音像穿透濃霧的箭矢，帶著急切的回響，刺入混沌的意識深處。

“瞳孔對光反射正常，生命體征數值穩定……威克爾教授！

快！”

更多聲音如同初春的筍尖，接二連三地頂破沉寂的土壤，帶著陌生的生機。

“OMG! 奇跡！

董憶，你創造了奇跡！

我是威克爾，你的醫生！”

略顯生硬的中文，像蹦豆子一樣從一個白胡子老者的口中跳出，他藍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權威專家的氣場撲面而來。

身體的感知如同退潮后**的灘涂，沉重、疲憊、虛弱，每一寸骨骼都像灌滿了鉛。

“我怎么——？”

我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董憶！

感覺怎么樣？

餓嗎？

要坐起來嗎？

渴不渴？

……” 一連串關切的問題砸落下來。

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

一個高大的、如同剪影般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時己立在床邊。

他俯身靠近，周身的氣息一下子向著我撲過來。

“我應該沒事的，”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清晰一點，“你是？”

“嗯？”

陰影里的輪廓明顯一僵，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憶兒？

你……說……什么？”

“你是誰啊？”

空氣瞬間凝固。

滴答作響的儀器聲被無限放大，填滿了驟然死寂的空間。

幾個醫生迅速交換了眼神，威克爾教授低聲用英語快速交代了幾句，隨即輕輕拍了拍那黑影的肩膀，示意他出去。

我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一間寬敞的病房。

冰冷的金屬儀器環繞，屏幕閃爍，發出規律而單調的電子音。

強烈的頂燈將一切都鍍上一層不真實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也讓病房的角落模糊不清。

一陣急促的、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幾乎是沖到床邊，毫不猶豫地半跪下來，溫熱的大手瞬間包裹住我放在被子外微涼的手。

我下意識想抽回，指尖卻只傳來一陣無力的虛軟。

他顯然感受到了這微弱的抗拒，動作停滯了一瞬，隨即，他起身，另一只手極其輕柔地撫上我的額頭，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俯下的身軀恰好擋住了刺目的頂燈光源，周遭的景物如同顯影液中的照片，驟然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