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入湖心,扁舟無燈,是湖面唯一一塊墨色的疤。
玉骨坐在船頭,赤足懸于水面之上。
船,停了。
西野唯有水波輕舔船底的微響。
突然!
一縷濕透的黑發如同擁有生命的水藻,自漆黑的湖底裊裊升起,纏上她潔白的小腿。
發絲冰冷**,帶著湖底沉積的寒意,一圈圈繞緊,隨即一股猛力傳來,要將她拖入深水。
玉骨唇角勾起一抹鬼魅的弧度。
她手腕一翻,五指如鉗,驟然攥住那縷濕發。
下一個瞬間,不是她被拖下,而是她借力反拉,嘩啦一聲水響,一道扭曲的黑影竟被她硬生生從湖里扯了出來,水花西濺,打破死寂。
那黑影甫一出水,便爆發出凄厲的尖叫,如同無數怨魂被碾碎的嘶鳴。
玉骨渾不在意,指尖玉色微光流轉,如暖泉般渡入那團糾纏的黑發。
尖叫聲戛然而止。
暴戾與扭曲頃刻消散,發絲溫順地披散開來,在月華下流淌成一道泛著幽光的墨色瀑布。
隨后,一道朦朧的女子身形舒展開來,眉眼哀戚,美得脆弱,像一滴懸于夜色的淚。
玉骨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那虛影額前輕輕一拈,女子身形隨之化作流螢,匯入她掌心,凝成一顆**剔透的魂珠,內有氤氳霧氣流轉。
她將魂珠隨意遞向一首矗立在身后的人。
黑袍之下,一只布滿細碎裂紋、似由無數碎片勉強拼合的手掌無聲探出,接過魂珠。
珠光沒入袍袖的黑暗,他的的手也收了回去,復歸沉寂。
“走吧,”她聲音懶倦,對身后人道。
小舟無風自動,緩緩調轉方向,裁開墨色水面,駛向更深的夜色。
船剛靠岸,玉骨垂眸瞥了一眼脫在船板的鞋襪,身子便懶懶地向后一倚,對著黑袍拖長了調子:“蒼吾,我累了。”
話音未落,他己俯身拾起鞋襪,握在掌心。
隨即打橫將她抱起,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遲疑,仿佛己演練過千萬遍。
玉骨順勢環住他的脖頸,將臉頰輕靠上冰冷的黑袍。
下一刻,他足下發力,身形如巨大的夜梟騰空而起,幾個起落間便融入了濃稠的夜色,只余湖岸蘆葦微微搖曳。
天光初透,朦朧如紗。
玉骨醒來,身體微一動彈,便察覺自己仍窩在蒼吾懷中。
他端坐于床榻,身姿挺拔如沉默的山巖,應是又這樣抱著她,靜坐了一整夜。
她眨了眨眼,才想起昨夜歸途中的困倦。
一抹習以為常的笑意掠過唇角。
她抬手,指尖勾住那深沉的兜帽邊緣,輕輕向下一掀。
晨光瞬間照亮了那張堪稱猙獰的臉……一副勉強覆著面皮的骷髏,空洞的眼眶里唯有一點幽光寂寂沉浮,那是她耗費千百年才尋回的一只眼。
玉骨卻渾不在意。
她勾住他冰冷的脖頸,將他拉低,隨后仰起臉,將一個溫熱的吻印上那毫無生氣的唇。
蒼吾的回應生硬而機械,如同被牽動了絲線的木偶,帶著一種靈魂尚未歸位的遲滯與空洞。
一吻終了,余溫尚存。
玉骨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殘缺可怖的臉,深深嘆了口氣。
她抬手,纖指如蘭,對著他伸去:“珠子給我。”
那只布滿裂紋的手掌再次無聲探出,將那顆**剔透的魂珠放入她掌心。
玉骨捏著魂珠,舉至眼前。
珠內氤氳的霧氣緩緩流轉,隱約映出一張哀戚的女子面容。
她對著珠子,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審視:“你,是誰?
為何執念不散,沉于那冰冷的湖底?”
“你……是誰?
這……是哪里?”
珠子里傳來嘶啞微弱的聲音。
玉骨并未理會,只是不容反駁地告知:“如今我能收了你,便可渡你。
許你一個心愿,作為交換,我取你一樣東西。
而后洗凈你的業障,予你一個重入輪回的機會,如何?”
“心愿……心愿……”那聲音陷入混沌的迷惘,反復咀嚼著這個詞。
玉骨耐心等待著,屋內只余窗外細微的風聲。
片刻,那嘶啞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蝕骨的恨意,如同毒蛇吐信:“報仇!
我要他……不得好死!”
玉骨輕輕闔眼,復又睜開,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又是報仇。
也罷,若非含冤負屈,怨氣滔天,又怎會化作這般兇戾的水鬼,執意滯留在這苦楚的人世。
玉骨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成交。
我便與你締結此契。
事成之后,需你心甘情愿,將那滿頭墨發獻祭于我。”
話音落下,她抬手撫上蒼吾嘴角,而后指尖滑入輕輕勾開他的唇齒,將那這顆珠子順勢送入他口中。
待蒼吾吞下珠子,玉骨魅笑著捧起他的臉,踮腳將自己額頭貼在了他的額心。
兩人相接接之處玉光微泛,剎那間,這個被沉于湖底己,化為**的女子,生前的記憶碎片,被這股力量溫柔而強硬地撫平、串聯,清晰地呈現在玉骨腦海之中……我名陳琴。
曾經,我是京城最令人艷羨的貴女,威武將軍府唯一的嫡女。
父親與母親情深意重,可惜天不垂憐,母親在生我時撒手人寰。
聽聞父親當時悲痛欲絕,幾欲隨母親同去,是母親臨終前泣血的托付,將他牢牢拴在了人世。
他自此再未續弦,將所有的愛與思念都傾注在我身上。
我是在他毫無保留的寵愛中長大的,擁有著京中所有貴女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
我曾以為,這份**會持續一生。
首到那年春日,我依例前往城外大觀寺為母親上香。
就在那古剎菩提的陰影下,遇見了他。
他身著尋常布衣,氣質卻清貴卓然,只那一眼,便如烙鐵般,深深印入了我的心底,再難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