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兒讀書
山野奇人錄
那夜之后，宣長根像是變了個人。
往日的沉默里，多了份沉重的心事。
他不再動不動就對慶表吹胡子瞪眼，有時甚至?xí)⒅鹤用β担ɑ虬l(fā)呆）的背影，一看就是半晌。
這種變化，連粗枝大葉的慶福和慶祿都察覺到了，家里的氣氛莫名地有些凝滯。
周氏心里明鏡似的，她知道丈夫在掙扎。
讓慶表去讀書，意味著家里不僅要少一個即將成型的勞動力，還要額外支出一筆不小的開銷——束脩、筆墨紙硯、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而且，讀書就能有出息嗎？
這山溝里，往前數(shù)幾代，也沒出過一個秀才。
萬一讀不出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幾年光陰，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
但這些擔(dān)憂，周氏只默默放在心里。
她是個傳統(tǒng)的女人，知道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男人。
她只是更加細(xì)心地操持著家務(wù)，把本就稀薄的粥熬得更稠些，把破舊的衣衫縫補(bǔ)得更密實些，默默支持著丈夫可能做出的任何決定。
轉(zhuǎn)機(jī)出現(xiàn)在一次去鎮(zhèn)**糧。
宣長根帶著慶福，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沉甸甸的糧袋。
在鎮(zhèn)公所門口，他們遇見了一個穿著體面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據(jù)說是縣里新式學(xué)堂的先生。
那先生正與人交談，言談間提到“格物致知”、“開啟民智”、“強(qiáng)國之本”等詞語，宣長根大多聽不懂，但那先生言語中流露出的那種與土地、山林截然不同的氣息，那種自信和見識，深深震撼了這位老實的山里漢子。
他看著那先生腋下夾著的幾本厚厚的書，書頁泛黃，卻仿佛蘊(yùn)**無窮的力量。
回來的路上，宣長根一路無話。
晚上，他召集了全家，包括己經(jīng)分家單過、住在村尾的大哥宣長林。
油燈的光暈搖曳著，映著幾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神情各異的臉。
宣長根悶聲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尋思著，想把慶表送到城里去，讀幾年書。”
話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靜。
只有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慶福和慶祿瞪大了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躲在母親身后的慶表，臉上是茫然和不解。
讀書？
那是什么？
能比多砍一擔(dān)柴、多刨一壟地更實在嗎？
大伯宣長林首先開了口，他皺著眉頭，旱煙袋在桌角磕得砰砰響：“長根，你不是糊涂了吧？
讀書？
那是咱這樣的人家能想的？
且不說花費，慶表這娃子，心是活泛，可也野得很。
送到城里那花花世界，能學(xué)出個好來？
別到時候書沒念成，倒學(xué)了一身壞毛病回來！
咱宣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可經(jīng)不起折騰！”
宣長根悶著頭，聲音低沉卻堅定：“大哥，我知道你的顧慮。
可你看慶表，他不是種地的料。
上次河道清淤，你也看見了，娃子腦子活。
窩在這山溝里，可惜了。
我想好了，我在諸暨城里，還有個遠(yuǎn)房的表叔，聽說在城里做點小生意。
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求求他，讓慶表住在他家，束脩咱們自己出，就當(dāng)是給娃子一個機(jī)會。”
“機(jī)會？
啥機(jī)會？”
宣長林提高了嗓門，“讀出息了又能咋樣？
**？
咱家祖墳上沒冒那股青煙！
到時候高不成低不就，回來連地都不會種，咋整？
我看，老老實實學(xué)門手藝最穩(wěn)妥！”
慶表縮在角落，心臟怦怦首跳。
他聽得懂大人們的爭論。
城里？
讀書？
這兩個詞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充滿**。
他想起了鎮(zhèn)上那個先生的樣子，想起了他只在過年時才能遠(yuǎn)遠(yuǎn)望見的、鎮(zhèn)上學(xué)堂里傳出的朗朗讀書聲。
那聲音，比山歌還好聽。
他不敢抬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周氏看了看爭得面紅耳赤的兄弟倆，又看了看一聲不吭、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他大伯，長根也是為了孩子好。
慶表是和他們哥倆不一樣……要不，就讓他去試試？
萬一……萬一真有點出息呢？
就算沒出息，認(rèn)幾個字，總不是壞事。
將來就是記賬、寫信，也用得著。”
宣長林看看弟媳，又看看鐵了心的弟弟，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知道，這個弟弟平時話不多，但一旦拿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家庭會議不歡而散。
但宣長根的決定，卻像插上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小小的宣村。
村民們議論紛紛，大多覺得宣長根是異想天開。
“讀書？
認(rèn)得自己的名字就不錯啦！”
“怕是錢多了燒的！”
“瞧吧，到時候準(zhǔn)得灰溜溜地回來！”
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傳到了慶表耳朵里。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外界的巨大壓力。
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和期待。
山外的世界，像一幅模糊而瑰麗的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了一角。
幾天后，宣長根真的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上了家里僅有的幾塊銀元和一些山貨，準(zhǔn)備出門去諸暨城找那位遠(yuǎn)房表叔。
臨走前，他把慶表叫到跟前，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慶表瘦小的肩膀上，目**雜地看著他，半晌，只沉聲說了一句：“娃，爹給你掙個機(jī)會，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別……別給宣家丟臉。”
慶表仰著頭，看著父親眼中從未有過的鄭重和期望，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許多。
往日的沉默里，多了份沉重的心事。
他不再動不動就對慶表吹胡子瞪眼，有時甚至?xí)⒅鹤用β担ɑ虬l(fā)呆）的背影，一看就是半晌。
這種變化，連粗枝大葉的慶福和慶祿都察覺到了，家里的氣氛莫名地有些凝滯。
周氏心里明鏡似的，她知道丈夫在掙扎。
讓慶表去讀書，意味著家里不僅要少一個即將成型的勞動力，還要額外支出一筆不小的開銷——束脩、筆墨紙硯、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而且，讀書就能有出息嗎？
這山溝里，往前數(shù)幾代，也沒出過一個秀才。
萬一讀不出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幾年光陰，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
但這些擔(dān)憂，周氏只默默放在心里。
她是個傳統(tǒng)的女人，知道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男人。
她只是更加細(xì)心地操持著家務(wù)，把本就稀薄的粥熬得更稠些，把破舊的衣衫縫補(bǔ)得更密實些，默默支持著丈夫可能做出的任何決定。
轉(zhuǎn)機(jī)出現(xiàn)在一次去鎮(zhèn)**糧。
宣長根帶著慶福，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沉甸甸的糧袋。
在鎮(zhèn)公所門口，他們遇見了一個穿著體面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據(jù)說是縣里新式學(xué)堂的先生。
那先生正與人交談，言談間提到“格物致知”、“開啟民智”、“強(qiáng)國之本”等詞語，宣長根大多聽不懂，但那先生言語中流露出的那種與土地、山林截然不同的氣息，那種自信和見識，深深震撼了這位老實的山里漢子。
他看著那先生腋下夾著的幾本厚厚的書，書頁泛黃，卻仿佛蘊(yùn)**無窮的力量。
回來的路上，宣長根一路無話。
晚上，他召集了全家，包括己經(jīng)分家單過、住在村尾的大哥宣長林。
油燈的光暈搖曳著，映著幾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神情各異的臉。
宣長根悶聲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尋思著，想把慶表送到城里去，讀幾年書。”
話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靜。
只有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慶福和慶祿瞪大了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躲在母親身后的慶表，臉上是茫然和不解。
讀書？
那是什么？
能比多砍一擔(dān)柴、多刨一壟地更實在嗎？
大伯宣長林首先開了口，他皺著眉頭，旱煙袋在桌角磕得砰砰響：“長根，你不是糊涂了吧？
讀書？
那是咱這樣的人家能想的？
且不說花費，慶表這娃子，心是活泛，可也野得很。
送到城里那花花世界，能學(xué)出個好來？
別到時候書沒念成，倒學(xué)了一身壞毛病回來！
咱宣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可經(jīng)不起折騰！”
宣長根悶著頭，聲音低沉卻堅定：“大哥，我知道你的顧慮。
可你看慶表，他不是種地的料。
上次河道清淤，你也看見了，娃子腦子活。
窩在這山溝里，可惜了。
我想好了，我在諸暨城里，還有個遠(yuǎn)房的表叔，聽說在城里做點小生意。
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求求他，讓慶表住在他家，束脩咱們自己出，就當(dāng)是給娃子一個機(jī)會。”
“機(jī)會？
啥機(jī)會？”
宣長林提高了嗓門，“讀出息了又能咋樣？
**？
咱家祖墳上沒冒那股青煙！
到時候高不成低不就，回來連地都不會種，咋整？
我看，老老實實學(xué)門手藝最穩(wěn)妥！”
慶表縮在角落，心臟怦怦首跳。
他聽得懂大人們的爭論。
城里？
讀書？
這兩個詞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充滿**。
他想起了鎮(zhèn)上那個先生的樣子，想起了他只在過年時才能遠(yuǎn)遠(yuǎn)望見的、鎮(zhèn)上學(xué)堂里傳出的朗朗讀書聲。
那聲音，比山歌還好聽。
他不敢抬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周氏看了看爭得面紅耳赤的兄弟倆，又看了看一聲不吭、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他大伯，長根也是為了孩子好。
慶表是和他們哥倆不一樣……要不，就讓他去試試？
萬一……萬一真有點出息呢？
就算沒出息，認(rèn)幾個字，總不是壞事。
將來就是記賬、寫信，也用得著。”
宣長林看看弟媳，又看看鐵了心的弟弟，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知道，這個弟弟平時話不多，但一旦拿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家庭會議不歡而散。
但宣長根的決定，卻像插上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小小的宣村。
村民們議論紛紛，大多覺得宣長根是異想天開。
“讀書？
認(rèn)得自己的名字就不錯啦！”
“怕是錢多了燒的！”
“瞧吧，到時候準(zhǔn)得灰溜溜地回來！”
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傳到了慶表耳朵里。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外界的巨大壓力。
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和期待。
山外的世界，像一幅模糊而瑰麗的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了一角。
幾天后，宣長根真的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上了家里僅有的幾塊銀元和一些山貨，準(zhǔn)備出門去諸暨城找那位遠(yuǎn)房表叔。
臨走前，他把慶表叫到跟前，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慶表瘦小的肩膀上，目**雜地看著他，半晌，只沉聲說了一句：“娃，爹給你掙個機(jī)會，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別……別給宣家丟臉。”
慶表仰著頭，看著父親眼中從未有過的鄭重和期望，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