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蘇婉低頭看著懷里女兒熟睡的臉。

小鼻翼輕輕翕動，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方才與婆婆、丈夫的爭執像陣短暫的雷陣雨，此刻病房里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還有隔壁床嬰兒偶爾的啼哭。

王秀蘭被***攔著出了病房，臨走時那道怨懟的目光，蘇婉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

她輕輕將瑤瑤放在身側的嬰兒床里，掖好薄被角，指尖觸到女兒柔軟的襁褓，心里那點因爭執而起的躁意，漸漸被暖意壓了下去。

上一世她總覺得委屈，覺得這兩個孩子是拖累，可現在再看，他們分明是她重生后最該守護的寶貝。

剛歇了沒兩分鐘，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進來的是同車間的張大姐。

她手里拎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幾個黃面饅頭和一小罐腌蘿卜，看見蘇婉醒著，連忙放輕腳步：“婉婉，聽說你生了，我抽空過來看看?！?br>
張大姐是車間里出了名的熱心人，上一世蘇婉辭職后，還特意去家里看過她兩次。

蘇婉撐起身子想坐起來，張大姐趕緊按住她：“別動別動，剛生完身子虛?！?br>
她把布袋子放在床柜上，又探頭看了看嬰兒床里的瑤瑤：“這丫頭長得真俊，跟你一樣有靈氣?！?br>
兩人閑聊了幾句車間的事，張大姐突然壓低聲音：“婉婉，我剛才在走廊聽見你婆婆跟人念叨，說不讓你去考什么大學，還說要去廠里找主任說情，讓你先把工作辭了?！?br>
蘇婉捏著被角的手指頓了頓，心里并不意外。

上一世王秀蘭就是這樣，總喜歡用“找領導”的方式逼她妥協。

她抬頭看向張大姐，眼底沒了剛才的柔軟，多了幾分冷靜：“謝謝張大姐告訴我，這事我心里有數。”

張大姐嘆了口氣：“你這婆婆也是，思想太老套。

我看你平時在車間休息時總看書，就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

要是真能考上大學，那可是跳出棉紡廠的好機會，別讓她給攪黃了?！?br>
送走張大姐，病房里又恢復了安靜。

蘇婉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床柜上的紅色日歷上——1983年7月12日。

距離廠里高考輔導班報名還有半個月，距離明年高考，還有不到一年。

時間不算多，但對她這個帶著二十年記憶的人來說，足夠了。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放棄高考后，看著同車間的趙紅梅考上師范大學，穿著連衣裙去報到的樣子，心里滿是羨慕。

那時的她只能圍著灶臺轉，手里永遠是掄不完的鍋鏟，耳邊永遠是婆婆的抱怨。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走老路。

正想著，***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里面是剛沖好的紅糖水。

他把缸子遞到蘇婉面前，眼神有些閃躲：“婉婉，你喝點紅糖水補補。

媽那邊……我再勸勸她，你別跟她置氣。”

蘇婉接過缸子，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

她抬眼看向丈夫，這個男人本性不壞，就是太懦弱，總被母親牽著鼻子走。

上一世她恨過他的沉默，可現在想想，或許這一世，能試著拉他一把。

“建國，”蘇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

“我不是要跟媽置氣，我是想給這個家找條更好的路。

你一個月32塊工資，要養活這一大家子，夠嗎？

磊磊明年上***，學費要五塊，書本費要三塊，瑤瑤以后還要喝奶粉，這些錢從哪來？”

***垂著頭，手指**搪瓷缸子的邊緣，半天沒說話。

蘇婉繼續說：“我去考大學，不是為了自己逞能。

等我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咱們就能把磊磊和瑤瑤接到城里去，讓他們上最好的學校，不用像咱們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個小縣城里。”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的背上，給他的影子鍍上一層金邊。

蘇婉看見他的肩膀輕輕動了動，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里少了些閃躲，多了些猶豫：“可……考大學太難了，你都好幾年沒碰書本了?！?br>
“難就不試了嗎？”

蘇婉反問，語氣里帶著堅定。

“我可以晚上等孩子們睡了看書，午休時在車間看，只要能擠時間，就一定能行。

建國，我需要你的支持，不是你的阻攔。”

***看著蘇婉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光芒。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我……我支持你。

媽那邊，我會跟她好好說?！?br>
蘇婉看著丈夫終于松口，心里輕輕舒了口氣。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后面復習的壓力、工作的忙碌都在等著她。

但蘇婉堅信，只要自己不放棄，這世上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她喝了一口紅糖水，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窗外的風還在吹，老槐樹的葉子還在響，但蘇婉的心里，己經有了一片安穩的天地。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要開始往新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