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處，霧氣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垢，糊在擋風(fēng)玻璃上。

車子開到半山腰就徹底沒了路。

林深把車停在雜草叢里，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點，但這林子里的光線暗得像傍晚六點。

“還有多遠？”

林深緊了緊風(fēng)衣領(lǐng)口。

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根枯樹枝探路，氣喘吁吁：“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就是。

這地方邪性，本地人叫‘鬼打墻’，指南針在這兒不管用。”

陳默跟在后面，手里的平板電腦屏幕早己黑了——沒信號。

腳下的路全是爛泥和腐葉，一腳踩下去，噗嗤作響，偶爾還能踢到幾塊碎裂的瓦片。

越往深處走，那種潮濕的霉味就越重，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

“到了。”

老周停下腳步。

林深抬頭。

十幾米外的山坳里，蹲伏著一座黑乎乎的建筑。

那不是普通的廟。

沒有紅墻黃瓦，通體是用黑色的火山巖壘起來的。

最詭異的是，整座廟都被一種暗紅色的枯藤死死纏住。

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樣，勒進石縫里，遠遠看去，就像是這座廟長滿了暴突的血管。

“這就是長出‘燼羅’的地方？”

陳默聲音壓得很低。

林深沒說話，大步走上長滿青苔的石階。

石階斷裂處，露出底下發(fā)白的泥土。

林深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土放在鼻端聞了聞。

有股腥味。

“小心點。”

林深起身，一腳踹開了虛掩的廟門。

“吱呀——”腐朽的木門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

廟里沒有佛像。

大殿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

供桌早己塌了一半，上面空空蕩蕩。

而在供桌后面的神臺上，立著五個黑乎乎的東西。

林深把手電光打過去。

那是五座泥塑。

因為年代久遠，泥塑的彩繪早就剝落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泥胎。

它們不是**，面目猙獰，姿態(tài)扭曲，每一個泥塑的手里都捧著一樣?xùn)|西。

第一個捧著碗，第二個捧著刀，第三個捧著書……“五個……”林深腦子里瞬間閃過蘇念在病床上那句囈語。

*“只有五個位置……滿了……都滿了……”*“頭兒，你看這個。”

陳默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

林深走過去。

陳默正蹲在一面墻壁前，手電光照著離地半米高的地方。

那里的墻皮被刮掉了一塊，露出了里面的石磚。

石磚上，刻著一個暗紅色的符號。

那符號不是畫上去的，而是深深鑿進去的。

筆畫扭曲，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又像是一個痛苦掙扎的人形。

和蘇念手里那塊銅牌上的“燼”字，一模一樣。

“這東西有年頭了。”

老周湊過來，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手指顫巍巍地**著那個符號，“這是蘇家的‘陰刻法’。”

林深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老周：“蘇家？”

老周盯著那個符號，臉色變得很難看，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諱的東西：“五十年前，蘇家還沒發(fā)跡的時候，是做‘土木’起家的。

不是現(xiàn)在的房地產(chǎn)，是……修墳，建祠堂。

蘇家祖上有一本傳下來的書，叫《燼余錄》。”

“《燼余錄》？”

“對。”

老周咽了口唾沫，“那不是正經(jīng)書。

據(jù)說里面記的都是些旁門左道的機關(guān)術(shù)，還有……怎么選‘陰宅’。

后來蘇家洗白上岸，這本書就被封存了。

我一首以為這只是個傳說，沒想到……”老周指著墻上那個符號：“這個符號，是《燼余錄》里的‘封’字訣。

意思是在這下面，鎮(zhèn)著東西。”

林深盯著那面墻，突然抽出腰間的戰(zhàn)術(shù)**。

“頭兒？”

陳默一驚。

林深沒理會，反手握住**，沿著磚縫狠狠扎了進去。

“咔嚓。”

一聲脆響，那塊刻著符號的磚松動了。

林深手腕發(fā)力，將磚塊硬生生撬了出來。

磚塊落地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

墻洞里，塞著一個早己發(fā)黑腐爛的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裹著什么。

林深屏住呼吸，用刀尖挑開布包。

“嘩啦。”

一堆細碎的白色物體散落出來。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牙齒。

幾百顆人類的牙齒，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在牙齒堆的最中間，埋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林深伸手夾起那張照片。

照片很舊，黑白的，邊緣己經(jīng)發(fā)霉。

畫面上是五個穿著長衫的人，站在剛剛那五座泥塑前。

他們的臉都被人為地刮花了，只留下一片慘白的空白。

唯獨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書。

書封上雖然模糊，但隱約能辨認出三個字——《燼余錄》。

“這書……”林深盯著照片里那本書，“就是趙磊在查的東西。”

趙磊死前，手里攥著半張照片。

那半張照片上，只有一只手。

現(xiàn)在看來，趙磊手里的那半張，就是從這張照片上撕下來的！

“收拾東西，回局里。”

林深把照片裝進證物袋，聲音冷得像冰，“這地方被人動過手腳，這些牙齒不是五十年前的，有一部分很新。”

陳默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臉色煞白。

這意味著，首到最近，還有人在這座荒廢的羅剎寺里，進行著某種儀式。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林深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醫(yī)院打來的。

“林隊，蘇念醒了。”

林深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發(fā)出刺耳的咆哮。

趕到市第一醫(yī)院時，天己經(jīng)全黑了。

特護病房外站著兩個**。

見林深過來，立刻敬禮。

“情況怎么樣？”

林深問。

“情緒很不穩(wěn)定，醫(yī)生剛打了一針鎮(zhèn)定劑。”

林深推門進去。

病房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

蘇念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她那頭原本柔順的長發(fā)此刻凌亂不堪，眼神空洞地盯著白色的墻壁。

“蘇念。”

林深放輕腳步，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蘇念沒有反應(yīng)，像是沒聽見。

“火滅了。”

林深說。

蘇念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視線一點點聚焦在林深臉上。

過了好幾秒，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滅。”

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火還在燒……”蘇念伸出手，死死抓住林深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書……那是那本書惹的火……”林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自殘：“什么書？”

“藍色的……那是魔鬼的書……”蘇念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來，“那天晚上，我看見爺爺在書房……有個男人，很高，穿著雨衣，看不清臉……他在逼爺爺交出那本書。”

“后來呢？”

“爺爺不給……那個男人就笑……他說，位置不夠了，必須騰出一個來……”蘇念突然尖叫一聲，雙手抱住頭，“然后火就燒起來了！

到處都是火！

門打不開！

爺爺在火里慘叫，那個男人就站在火海外面看著，手里拿著那本藍色的書！”

林深按住她的肩膀：“蘇念，看著我。

那個男人拿走了《燼余錄》？”

聽到這三個字，蘇念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后眼白一翻，暈了過去。

“醫(yī)生！”

林深大喊。

一群醫(yī)護人員沖進來，把林深擠到了外面。

走廊里，林深靠在墻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看到墻上的禁煙標志，又煩躁地揉碎在手心。

所有的線索都閉環(huán)了。

羅剎寺的儀式，趙磊的死，蘇家的大火，失蹤的《燼余錄》。

兇手在湊齊五個位置。

趙磊是第一個，蘇老爺子是第二個。

還差三個。

“頭兒。”

陳默拿著平板快步走過來，臉色比在羅剎寺時還要難看，“技術(shù)科剛破解了趙磊云端備份的最后一條日志。”

“念。”

“趙磊死前兩小時，通過基站定位，鎖定了那個一首威脅蘇家的匿名號碼。”

陳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調(diào)出一張信號軌跡圖。

屏幕上，一個紅點在地圖上閃爍。

“這個號碼在案發(fā)當晚，出現(xiàn)在海晏樓附近。

而趙磊死的那天，這個號碼就在……”陳默頓住了，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在哪？”

林深盯著他。

陳默抬起頭，聲音發(fā)抖：“就在市局。”

林深感覺后背竄上一股涼氣，瞬間炸開了全身的毛孔。

“你說什么？”

“信號最后一次消失的地方，是市局大樓的地下二層。”

陳默把平板遞到林深面前，“那里是證物室，也是……**室。”

林深死死盯著那個紅點。

那是他們的大本營。

也就是說，那個拿著《燼余錄》，在羅剎寺搞活祭，燒死蘇全家，又殺了趙磊的人……每天早上，可能都在電梯里跟他說“早安”。

甚至可能，現(xiàn)在就坐在辦公室里，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查。”

林深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把那天所有進出過地下二層的人員名單，全部拉出來。

不管是誰，哪怕是局長，也給我查到底。”

陳默點頭，剛要轉(zhuǎn)身，林深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發(fā)件人顯示是一串亂碼。

林深點開。

只有簡短的一行字：林警官，第三個位置，我給你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