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著鎮國公府的飛檐斗拱。
那間用來安置“不祥之人”的偏僻廂房,此刻像一座孤島,漂浮在沉寂的府邸邊緣。
冰冷的月光掙扎著穿過窗欞上破損的桑皮紙,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駁而慘淡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屋內簡陋到極致的輪廓——一張硬板床,一方缺腿用碎磚墊著的木桌,還有一張搖晃的杌子。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霉味,以及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絕。
顧幼寧沒有點燈。
她抱著那單薄的包袱,坐在冰冷的床沿,身子因為年幼而顯得格外瘦小,嵌在這片濃重的黑暗與孤寂里,仿佛隨時會被吞噬。
然而,那雙在昏暗中清晰睜著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淚,只有一片冰雪淬煉過的冷靜,正無聲地審視著自身堪憂的處境,以及……那看似絕境之下,可能隱藏的一線生機。
穿越而來的沖擊,與原身記憶融合的混亂,喪母的悲慟,被誣陷驅逐的憤怒……這些激烈的情緒如同洶涌的潮水,在她心底反復沖撞。
但前世近三十年的閱歷,尤其是在急診室里見慣了生死一線、必須瞬間做出最優判斷的職業素養,讓她強行壓下了這一切。
情緒是奢侈品,她現在消耗不起。
她開始像分析一例疑難重癥一樣,冷靜地剖析自己的現狀。
劣勢,是明晃晃擺在眼前的:江南老宅,千里之遙。
離開了京城這個權力中心,意味著離開了風暴眼,也意味著信息閉塞,難以觸及核心。
國公府嫡女的身份,在京城或許還能算一層脆弱的保護色,到了那陌生的地方,這層光環還能剩下多少?
恐怕更像一個吸引嫉恨與麻煩的靶子。
而這具八歲的身體,是最大的桎梏。
體力、行動力、話語權,都近乎于無。
一個無人庇護的**,攜帶些許財物,踏上漫長旅途,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老宅那邊,張姨娘既然能將她趕走,必然也安排了后手,等待她的,絕不會是溫情脈脈的鄉野田園。
至于老宅的仆役、族親,他們對京城本家這位失了*恃的嫡長女會是什么態度?
是憐憫,是漠視,還是趁機踩上一腳?
一切都是未知數,充滿了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
每一個劣勢,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然而,顧幼寧的目光,卻漸漸穿透了這些顯而易見的危機,落在了那些被絕望掩蓋的、微弱的優勢上。
她需要破局,而破局的關鍵,往往就藏在絕境的縫隙里。
自由!
這個詞在她心尖炸開,帶來一種近乎戰栗的清醒。
是的,自由!
國公府是金雕玉砌的牢籠,每走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需要時刻扮演一個怯懦、悲傷、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八歲女孩。
她與原身性格差異太大,短時間內可以用“驟逢大變”來解釋,但時間長了呢?
張姨娘那般精明,豈會不起疑?
到時候,一句“邪祟附體”,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而離開這里,脫離了這密不透風的監視網,她才能真正喘息,才能小心翼翼地卸下部分偽裝,讓屬于“顧幼寧”的意志和能力,有機會一點點滲透、成長。
況且京城固然繁華,但對她而言,規則太多,束縛太緊。
反倒是那偏遠的鄉下,天高皇帝遠,規矩沒那么嚴苛。
她可以有空間去了解這個真實的世界,去學習生存的技能,去……悄然積蓄力量。
母親留下的那本醫書,在她指尖下仿佛帶著溫度。
這或許是一個起點?
一個讓她合理展現“不同”,甚至安身立命的起點。
她相信母親的死,絕非表面那么簡單。
那本刻意隱藏、內容精深的醫書,那片帶著異樣香氣的干枯葉子,都指向一個可能——母親林氏,或許早己察覺到了什么,甚至在暗中調查。
京城是張姨**地盤,耳目眾多,她一個失勢的**,能查到什么?
反倒是離開漩渦中心,順著母親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從藥材、從地方上的醫者、從那些可能被京城貴人忽略的細微之處入手,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燈下黑,有時候,遠離風暴眼,反而能看得更清。
思路如同黑暗中理清的線團,越來越清晰。
離開,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開始。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跳出棋盤,另辟蹊徑。
張姨娘,還有那位冷漠的父親,他們以為斬草除根,將她這棵礙眼的小草丟到荒郊野嶺自生自滅。
他們不會想到,這棵草,骨子里是帶著現代靈魂的荊棘,擁有著頑強的、超出他們理解的生命力。
荒野,恰恰是荊棘最適合瘋長的土壤!
她輕輕摩挲著懷中的包袱,感受著那本醫書**的輪廓。
這里面,藏著母親的智慧,也可能藏著復仇的鑰匙。
她將包袱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開,借著微弱的月光,再次翻開了那本無名的醫書。
指尖劃過那些清秀卻有力的簪花小楷,掠過那些繪制精細的草藥圖形。
不再是初時的震驚,而是一種沉靜的交流。
她看到母親對一些常見藥材的獨特炮制心得,對一些經典方劑的精妙加減注釋,甚至還有一些簡短卻切中要害的醫案記錄。
“南星,畏附子……然遇沉疴痼疾,以姜汁同制,或有奇效……婦人產后血崩,常法不效者,需細查惡露氣味,辨其寒熱虛實,不可一味固澀……此葉,形如心,色墨綠,遇夜有微光,香氣特異,古籍不載,見于南疆雜記,疑與‘離魂癥’有關……”離魂癥?
顧幼寧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小字上停留許久。
母親是在哪里看到這葉子的?
又為何特意記錄下來,還與“離魂癥”這種聽起來玄乎的癥狀聯系起來?
這片被母親珍藏的干葉子,是否就是書中提及的這種?
她取出那片被油紙包裹的葉子,湊到鼻尖,再次仔細嗅聞。
那香氣極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似乎能首接鉆進人的腦海深處。
她前世接觸過各種化學試劑和藥物,卻從未聞過類似的氣味。
這絕非尋常植物。
將葉子重新收好,她把醫書緊緊貼在心口。
“母親,”她在心里無聲地說道,聲音堅定如鐵,“您若在天有靈,請看著我。
他們以為贏了,以為將我趕走便能高枕無憂,掩蓋所有罪惡。
他們錯了。”
“離開,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為自己選的,最好的一條路。”
“我會去江南,我會好好活著。
我會用您留下的智慧,用我自己的雙手,在那里扎根,生長,變得強大。”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
不是以乞憐的姿態,而是以他們無法忽視的力量,回來!”
“那些欠了債的,一個都跑不了。
血債,必須血償!”
她將包袱重新系好,藏于枕下。
然后走到窗邊,再次推開那條縫隙。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過去,東方的天際,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般的蒼白。
國公府沉睡的輪廓,在漸退的夜色中,依然顯得森嚴而壓抑。
但顧幼寧的目光,卻己越過這重重高墻,投向了南方那片廣闊而未知的天地。
那里有艱難險阻,有未卜的前路。
那里,也將是她磨礪爪牙,編織羅網,最終將仇敵一一縛于其中的狩獵場!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她稚嫩卻毫無畏懼的臉龐。
三日后離京?
很好。
精彩片段
書名:《醫世安寧》本書主角有顧幼寧顧弘義,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是桃夭夭”之手,本書精彩章節:頭痛欲裂,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反復碾過。顧幼寧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恢復意識,各種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入腦海。八歲……鎮國公府嫡長女……母親顧林氏突然病逝……府中張姨娘把持中饋……老夫人篤信命理……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外科副主任醫師,在連續完成三臺急診手術后疲憊不堪,在值班室小憩片刻,再睜眼,竟成了這個也叫顧幼寧的、剛剛喪母、無依無靠的小女孩。冰冷的現實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多年職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