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見
陳冬帆八歲那年，被父親牽著手走進天劍宗山門。
青石臺階共三千級，他數到第七百級時，父親的手松開了。
"去吧。"
父親的聲音像一塊浸了水的粗布，沉甸甸地墜在耳邊。
陳冬帆仰頭，看見父親指節發白的拳頭攥著褲縫。
他沒哭。
外門弟子之子能進天劍宗當雜役，已是祖上燒高香。
臺階盡頭是一座大殿，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聲音清脆得像劍鳴。
陳冬帆跟著引路長老穿過回廊，腳步盡量放輕。
鞋底磨穿了邊，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石板的涼意從腳底滲上來。
"這是祖師堂，供奉***祖師。"
長老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每日灑掃，不得懈怠。"
陳冬帆低頭應是，余光卻瞥見庭院中央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那是個小女孩，約莫七歲，一身素白弟子服，腰間懸著一柄未開刃的木劍。
她正對著朝陽比劃一個刺擊的動作，手腕翻轉，木劍劃出一道笨拙卻認真的弧線。
陽光落在她發頂，照得那層細軟的絨毛像是鍍了金邊。
陳冬帆站在廊柱陰影里，看得忘了呼吸。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因為她好看。
是因為她握劍的樣子，像是在握著自己的命。
"喂。"
木劍突然指向他的鼻尖。
陳冬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
女孩歪著頭看他，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你是新來的？"
陳冬帆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干燥的雪。
他點頭。
"我叫張熙格。"
她收劍入腰間的簡易劍鞘，動作利落得不似七歲孩童。
"你呢？"
"……陳冬帆。"
聲音比蚊子還輕。
張熙格湊近兩步，仰頭打量他。
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漆黑，映著陳冬帆那張沾了塵土的臉。
"你的鞋子破了。"
陳冬帆下意識把腳往后縮了縮，腳趾在破洞里蜷緊。
張熙格卻沒笑。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塞進他手里。
玉佩溫潤，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見面禮。"
陳冬帆愣愣地看著掌心。
"我不能收……"
"為什么？"
"長老說，雜役不能收內門的東西。"
張熙格眨了眨眼。
"誰告訴你我是內門？"
陳冬帆又看向那柄木劍。
劍鞘上鑲著一顆細小的明珠。
那不是外門弟子能有的東西。
"你以后當我劍童吧。"
張熙格轉身向庭院深處走去，白色的衣角被風輕輕揚起。
"每天幫我擦劍，我教你練劍。"
陳冬帆攥緊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喉嚨里的那團雪化了。
化成一股酸澀的水，流進心里。
2 劍童
第二日清晨，陳冬帆在劍池邊找到了張熙格。
她坐在青石欄上，兩條腿懸空晃蕩，木劍橫放在膝頭。
"來。"
她跳下石欄，把一塊粗布扔給他。
"擦。"
陳冬帆接過粗布，低頭看向那柄木劍。
劍身比尋常木劍沉，木紋細密如流水。
他用布擦拭劍身，動作生澀卻小心。
"你是外門弟子之子？"
張熙格忽然開口。
陳冬帆的手頓了頓。
"嗯。"
"你爹呢？"
"下山了。"
張熙格沒再追問。
她抽出腰間另一柄木劍，在晨光中緩緩刺出一劍。
動作很慢，慢到陳冬帆能看清她手腕的每一次翻轉。
"看清楚了嗎？"
陳冬帆點頭，又搖頭。
張熙格笑了。
"我放慢了，你慢慢看。"
她每日練劍三個時辰。
陳冬帆就在旁邊擦劍、看劍、偷學劍。
第七日，張熙格把木劍扔給他。
"試試。"
陳冬帆握住劍柄。
他的手掌心磨出了薄繭，是擦劍擦出來的。
木劍入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輕了。
他學著張熙格的樣子，刺出一劍。
動作僵硬，像揮著一把砍柴的柴刀。
張熙格笑出聲。
"你握劍的樣子，像握著一把柴刀。"
陳冬帆的臉漲得通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里還有洗不凈的泥垢。
這雙手，天生就是握柴刀的。
不配握劍。
他把木劍遞回去。
"我……我不試了。"
張熙格沒接。
她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淡了。
"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今晚在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