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讓她坐下。
椅子還是那把椅子。但坐下的時候，她覺得剛才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里響著，細細的，一直不散。
時間是早上八點過一分。
沒有人知道。
黑板上的方程式寫到一半，央金老師的粉筆斷了。
半截粉筆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講臺腿旁邊。
央金老師彎腰去撿。
教室里的燈閃了第一下。
不是燈。
是整間教室抖了一下。
桑吉卓瑪以為是外面刮大風。但不對，沒有風的聲音。窗戶還閉著，玻璃上貼的窗花紙安安靜靜地皺著一個角。
第二下來得比第一下重。
黑板框磕到墻面，咚地一聲。
課桌上的鉛筆滾下來了。先是對面那一排，有人伸手去接，沒接住，鉛筆掉在泥地上，斷成兩截。
然后所有的課桌都開始動。
不是晃。
是地上有什么東西在推那些桌子腿，一下，一下，從底下往上頂。她的腳心隔著鞋底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震動——不是人走路的那種震，是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東西在翻身。
牛翻身的時候，地也震。趕牛跑的時候，石頭被踢下坡，地也震。但都不是這樣。這個震動是從骨頭里傳上來的，像你整個人被箍在一個銅壺里，有人在外面敲銅壺的底。
第三下來了。
教室的橫梁發出一聲尖響。
那聲音像牦牛被刀子割到喉嚨時發出的叫聲，綿長，劈叉，鉆進耳膜里，疼。
央金老師的嘴張開了。
她在喊什么。
但桑吉卓瑪聽不見。
所有的聲音被壓在這一**轟鳴下面了。那些聲音像被碾碎了一樣，人的叫聲、桌子腳刮地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都被揉進一個巨大的轟鳴聲里，變成一種分不清來路的嗡嗡聲。
有人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有人往門那邊跑。
桑吉卓瑪也跑。
但她站不起來。
腳底下的地已經不是平的了。整個地面像被人拿在手里抖的一張羊皮，她在上面站不穩，膝蓋跪下去的時候，木頭地板磕得她膝蓋骨生疼生疼。
她看見央宗往前栽倒了，長辮子甩起來，辮梢的紅毛線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弧沒劃完，央宗整個人就滑進了桌子底下。
灰塵從天花板上落下來。
不是一片一片的。
是整塊整塊的墻皮，連著一層干涸的泥漿，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碎成一片粉末。
一根椽子從橫梁上脫開了。先是左邊那頭脫開，歪下來，磕到另一根椽子，兩根椽子交叉著往下滑，像慢動作，一點一點往下掉。
有人尖叫。
聲音尖得像**。
她終于站起來了，但不知道該往哪里跑。
門框變形了。歪歪扭扭的，像被人從兩邊擠了一下，門板卡在框子里打不開。擠在門口的同學拼命推，指甲摳在門板上發白。門板紋絲不動。
窗戶碎了。
玻璃先是從框子上脫下來，一整塊往下掉。掉的過程中裂開了，先裂成兩塊，再裂成四塊，碎片飛起來，在從窗戶**來的光里翻著轉，每一片都亮晶晶的。然后所有的玻璃一起落在地上，嘩啦一聲，濺得滿地都是。
她看見一片玻璃擦著自己左手的手背飛過去。
沒疼。
先看見的是血。
細細的一道紅，從虎口的位置滲出來，順著掌紋往下爬，爬到指尖，滴在地上。血滴在粉塵里，洇成一個暗紅色的小圈。
央金老師倒在黑板旁邊。剛才撿粉筆的地方。她的眼鏡歪在一邊，鏡片碎了一個，另一個鏡片后面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白特別多。額角有一道血，順著顴骨淌下來，滴在粉筆灰上，粉筆灰變成粉紅色。
桑吉卓瑪喊了一聲。
“老師！”
央金老師沒回頭。
不是不回頭。是聽不見。
整個教室的聲音太大了。橫梁斷開的咔嚓聲，墻體開裂的悶響，人從高處掉下來的叫聲，山塌下來的聲音。
山塌下來的聲音。
從遠處的雪山上滾下來，像成千上萬的牦牛同時從坡上沖下來，蹄子踏在地面上，地面在**。她聽過雪山崩的聲音，但也沒有這么大。這個聲音是要把耳朵震聾掉的聲音，空氣都在發抖，墻在抖，地板在抖，她的牙齒在互相磕碰，發出細密的嗒嗒嗒的聲音。
天花板上糊的報紙撕開了。一張舊報紙，去年糊上去的，糨糊的顏色還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