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門外------------------------------------------,走大路三十里。,翻過兩道山梁,穿了一片亂葬崗,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剛過午。深冬的日頭慘白慘白的,掛在頭頂上像塊沒有溫度的冷鐵,照得縣城外那條黃土官道泛著灰蒙蒙的光。,捧了兩把冷水拍在臉上。河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混沌的腦袋倒是清醒了幾分。水面倒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十七歲的面孔,輪廓已經有些棱角,眉眼間帶著趕路留下的疲憊和遮掩不住的焦慮。他搓了搓臉,深呼吸了幾口氣,把因連夜未眠而漿糊一樣的腦子使勁理了理。,但在這青州府也算得上數得著的繁華地。城墻是青磚砌的,高約兩丈,城門洞子上方刻著“平安縣”三個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城門口站著四名兵丁,歪戴著**,斜挎著刀,百無聊賴地盯著進出的行人,目光在挑擔的商販和挎籃的婦人身上逡巡,時不時吆喝兩聲,偶爾伸手在一個賣雞蛋的老漢筐里摸走兩個,也不給錢,老漢苦著臉也不敢說什么。。出門前他特意換了最體面的一套——青色粗布棉襖,雖然打了補丁但漿洗得干凈,腳上是一雙半新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總比草鞋體面。他摸了摸懷里的幾塊大洋,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那是馮家最后的家底,也是他今天的底氣。,挺直了腰板,邁步朝城門走去。,一個兵丁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大概是覺得這窮小子身上沒什么油水,哼了一聲沒搭理。馮永順低著頭快步走過,心跳得咚咚響,手心全是汗。,街道兩邊店鋪林立。雜貨鋪、糧行、當鋪、茶館、布莊,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在風中飄搖。街上的行人比村里多了不知多少倍,有戴著瓜皮帽的商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挎著籃子的婦女,也有穿著破爛的乞丐蹲在墻角,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路人。。他一路打聽到了縣衙的方向,腳步越來越快。拐過一條街,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氣派的建筑出現在前方——縣衙到了。,朱漆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威風凜凜。門口的臺階有五級,最高處站著四個衙役,腰挎長刀,手執水火棍,一個個挺胸疊肚,目光傲慢。大門上方的匾額寫著“平安縣正堂”五個大字,黑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看著那扇朱漆大門,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像要炸開。:先問清楚爹的情況,見縣太爺,說明那塊地的事跟爹沒關系,衙役摔死是意外,求縣太爺明察,放爹出來。他雖然沒讀過書,但他知道一個理——**償命,欠債還錢。爹沒**,縣太爺總不能冤枉好人吧?。。“站住!”一個衙役橫過水火棍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干什么的?”
“差爺,我……”馮永順拱手作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我是馮家村的,我爹馮老栓昨晚被衙門的人帶走了,我想來問問是啥情況,能不能見見我爹?”
“馮老栓?”那衙役皺了皺眉,跟旁邊的同伴對視一眼,“哦,就是昨天摔死衙役那個?”
馮永順心里一沉,趕緊解釋:“差爺,那是意外,跟我爹沒關系,我爹昨晚一直在家里,哪兒都沒去,村里人可以作證!”
“作證?”那衙役嗤笑一聲,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馮永順,“小子,縣太爺說是他干的,就是他的事。你回去吧,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差爺,求您通融通融,我就想見見我爹,看看他怎么樣……”馮永順急了,從懷里摸出兩塊大洋,捏在手里,猶豫了一下,遞了上去。
那衙役看見大洋,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過去,在手里掂了掂,揣進懷里。馮永順心里松了口氣,以為這就算是答應了。
“回去吧。”衙役揮了揮手。
“差爺,那見我爹的事……”
“我說讓你回去,沒聽見?”衙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爹犯了大事,**你知道嗎?謀害公差,這是死罪。死罪的人,是說見就能見的?”
馮永順腦子嗡的一聲。死罪?他以為頂多是關幾天,罰點錢,怎么就成死罪了?
“差爺,我爹沒**,那是意外……”
“小子,我勸你別在這胡攪蠻纏。”另一個衙役不耐煩了,“趕緊走,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馮永順站在原地,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他不甘心,他不能就這么回去。他就這一個爹,爹要是沒了,這個家就散了。
“差爺,我想見縣太爺,我要當面跟他說……”
“見縣太爺?”那衙役笑了,笑得滿臉橫肉亂顫,“你******?縣太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滾滾滾,別在這礙眼!”
話音剛落,那衙役一棍子捅在馮永順胸口上,力道不輕,捅得他倒退了好幾步,一**摔在地上,后背磕在石獅子底座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街上幾個行人停下來看熱鬧,指指點點,但沒人上前。在這平安縣,縣衙門口的事,誰也不敢管。
馮永順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胸口憋著一股火,但他咬著牙壓了下去。他是來救爹的,不能把事情鬧僵。他在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站定,決定等,等縣太爺出門或者等哪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出來。
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手腳凍得僵硬,肚子餓得咕咕叫,從昨晚到現在他一口東西沒吃,嘴里又干又苦,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
衙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綢緞的商人,有戴著頂子的官紳,有哭哭啼啼來告狀的百姓,但沒一個人正眼看他。他在這些人眼里,大概跟街角的乞丐沒什么區別,不過是地上的一塊石頭,誰會關心一塊石頭在想什么?
終于,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衙門里出來,穿著灰鼠皮袍子,腰間掛著鑰匙,走路時腰微微躬著,一看就是常在衙門里行走的老吏。馮永順一個箭步沖上去,撲通跪在了那人面前。
“先生,求您行行好,我想問問我爹的事,我爹叫馮老栓,昨晚被抓進來的……”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后退一步,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馮老栓?沒聽說過。讓開讓開,我還有事。”
“先生,求您了,我就問一句,我爹他怎么樣了?”馮永順死死抓住那人的衣擺不放。
“你這人怎么……”那人正要發火,忽然想起了什么,低頭又看了馮永順一眼,“馮老栓……哦,你說的是昨天那個抗旨不遵、**公差的?”
馮永順心揪成一團:“先生,我爹沒**公差,那是意外……”
“行了行了,這些事你跟我說沒用。”那人擺擺手,從袖子里抽出一塊碎銀子,丟在馮永順面前,“拿去買碗面吃,回去吧。你爹的事,該咋辦咋辦,不是你能左右的。”
說完,那人掙脫馮永順的手,快步走了。
馮永順跪在地上,看著面前那塊碎銀子,銀白的顏色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撿那塊銀子。
他站起來,走到衙門口,對著那扇朱漆大門,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他跪得筆直,脊梁挺得像一根標槍,雙眼直直地盯著門上的匾額。
他要跪到縣太爺出來。他要當面向縣太爺喊冤。
天越來越冷。
平安縣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草原上的寒氣,鉆過棉襖的縫隙,割在皮膚上生疼。馮永順跪在青石板上,膝蓋早沒了知覺,雙手籠在袖子里,整個人縮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響。
衙門口的衙役換了一班。新來的幾個看到他跪在那,過來踢了他一腳,罵了句“不知死活”,見他不動彈,也懶得再管,由他跪著。
又過了一個時辰。他的嘴唇開始發紫,臉色白得像紙,眼前一陣陣發黑,腦子里全是漿糊,只有一個念頭死死撐著——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衙門里終于有了動靜。
一陣腳步聲傳來,七八個人從里面走出來,簇擁著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留著八字胡,頭上戴著暖帽,身上穿著青色官袍,胸前補子上繡著一只鵪鶉——正八品。他走路的時候大腹便便,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不時*一口,神態悠閑得像在自家后花園散步。
這就是平安縣正堂,縣太爺胡明遠。
馮永順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穿官服的人。他跪了近兩個時辰,雙腿已經麻木,試了一下沒站起來,干脆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聲音沙啞地喊了出來:“縣太爺!草民有冤!求縣太爺做主!”
胡明遠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跪得搖搖欲墜的年輕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耐煩地問身邊的人:“這是誰?”
身邊那個管事躬身上前,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胡明遠聽完,嘴角扯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然后看向馮永順,聲音不咸不淡:“你就是馮老栓的兒子?”
“是,草民馮永順。”馮永順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悶響,“縣太爺,我爹冤枉啊!那塊地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衙役摔死更是意外,跟我爹沒關系。求縣太爺明察,放我爹出來!”
胡明遠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馮永順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你說你爹冤枉?”
“是!”
“可有證據?”
“草民……”馮永順愣了一下,“草民沒有證據,但衙役摔死的時候,我爹一直在家,村里人可以作證!”
“村里人?”胡明遠笑了一下,“你的人品,本縣信不過。”
馮永順跪在地上,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知道縣太爺跟趙貴財是一伙的,但他沒想到縣太爺連裝都不裝,連最起碼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但他不能放棄。爹還關在大牢里,他要是放棄了,爹就只有死路一條。
“縣太爺,草民求您了!”他又是重重一磕頭,額頭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我爹一輩子本本分分,從沒做過****的事,求您老人家明察秋毫,還我爹一個清白!”
胡明遠看著磕頭磕出血的馮永順,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條跪在地上的狗。他抿了最后一口茶,把紫砂壺遞給身邊的管事,慢悠悠地開口了。
“馮老栓抗旨不遵,意欲侵占龍脈寶地,又**公差,按大順律法,罪不可赦。本縣依法辦案,沒有冤枉他。你回去吧,再鬧連你一起抓。”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縣太爺!”馮永順淚流滿面,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伸出雙手朝胡明遠的方向抓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爹真的是冤枉的,是趙貴財要害他,是趙貴財……那塊地是趙貴財想要,他才……”
“放肆!”胡明遠猛地轉身,臉上的和善一掃而空,換上的是兇光畢露的狠厲,“趙老爺是本縣的座上賓,德高望重,豈是你這刁民能攀咬的?來人,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趕走!”
兩個衙役早已等著這一聲令下,架起馮永順的胳膊就往臺階下拖。
“縣太爺!我爹冤枉!我爹冤枉啊——”馮永順拼命掙扎,嘶吼聲在縣衙門口回蕩,像一只被困住的野獸在咆哮。
但他的力氣在衙役面前如同螻蟻。他被拖**階,摔在石獅子旁邊,頭磕在石基上,眼前金星亂冒。一個衙役抬腳踹在他腰上,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再敢來,打斷你的腿!”
馮永順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他撐著地面爬起來,嘴角磕破了,血混著土黏在臉上,棉襖上全是灰,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他站在衙門口,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朱漆大門,眼睛里滿是血絲。
他沒走。
他就站在那兒,站在石獅子旁邊,像一棵被風刮歪了但還沒倒下的樹。天徹底黑了,衙門口掛上了燈籠,橘**的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街上行人越來越少,店鋪一家接一家上門板,只有他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不信這個世道沒有王法。
他又站了半個時辰,衙門口終于又有了動靜。這次出來的是個年輕師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灰布棉袍,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里拿著一沓文書。他看見馮永順還站在那兒,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子,你別等了,縣太爺不會見你的。”
“師爺,求您給我指條路。”馮永順聲音沙啞,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師爺看了看左右,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爹的事,我聽說了一些。實不相瞞,這事不好辦。趙貴財跟縣太爺是連襟,你明白嗎?你得罪了趙貴財就是得罪了縣太爺。我勸你一句,別在這耗著了,回去另想辦法吧。你爹現在關在牢里,性命暫時無礙,但案子……怕是難翻。”
“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馮永順攥緊了拳頭。
師爺苦笑了一下:“王法?小兄弟,這年頭,王法是給有錢人定的。你一個窮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他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摸出幾個銅板塞進馮永順手里,“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回去吧。”
馮永順低頭看著手里的銅板,又抬頭看著師爺的背影消失在衙門里。
他把銅板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作響。
他在縣衙門口又站了半個時辰,直到燈籠里的蠟燭換了一根,確定今晚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縣太爺了,才拖著僵硬的雙腿離開了。
他沒去找客棧。懷里的幾塊大洋得省著花,爹不知道要被關多久,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他在城隍廟的廊檐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縮成一團,把棉襖裹緊,閉上眼睛。
冷,餓,疼,害怕。
但他更憤怒。
父親還關在牢里,生死未卜。母親和姐姐寄人籬下,不知道哭成了什么樣。而趙貴財,那個罪魁禍首,現在大概正坐在溫暖的屋子里,喝著熱酒,啃著燒雞,等著看他們馮家家破人亡。
憑什么?
馮永順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眼睛里映著遠處燈籠投來的微光。他的目光冷得像大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睡是睡不著了,他索性坐起來,靠在柱子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頭算。家里存款三十七塊,給了姐姐一些,他帶出來五塊,還剩三十二在母親手里攥著。五塊大洋,在縣城能干什么?吃一碗面兩個銅板,住一晚通鋪五個銅板,一塊大洋能換一千個銅板,聽起來不少,可要是在縣城待上十天半月,也撐不了多久。
更要緊的是,光耗著沒用。今天他在衙門口跪了,喊了,求了,結果縣太爺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師爺說得對,趙貴財跟縣太爺是連襟,他想靠打官司翻案,比登天還難。
那怎么辦?
馮永順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問題。他想到了魯思遠,村里唯一的“讀書人”,雖然只是個窮秀才,但見多識廣,精通人情世故。他想到張叔說的那句話——“在平安縣這塊地方,趙貴財就是天。”他想到了父親被抓走時的背影,那個佝僂的、蒼老的、卻倔強得不彎下去的背影。
爹說得對,有些東西是根,是命,不能丟。
可單靠倔強有什么用?拳頭硬不過官府的刀,舌頭擰不過**的嘴。他一個窮小子,沒有錢,沒有勢,連個識字的人都不認識,拿什么救爹?
城隍廟里黑漆漆的,風從破了的窗欞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馮永順縮在墻角,把臉埋進膝蓋里,終于忍不住無聲地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咸咸的,澀澀的,混著泥土的味道。他不是為自己哭,從昨晚到現在,被人打被人踹被人趕,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現在,在這黑漆漆的城隍廟里,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他哭了。
他哭這個世道的不公,哭自己的無能,哭父親的冤屈,**親的眼淚。
哭完之后,他覺得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城隍爺塑像。那塑像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不知道是在笑這凡人的癡傻,還是在嘆這世道的艱難。
“城隍老爺,”他對著塑像,聲音低得像蚊子在叫,“你要真靈,就保佑我爹平平安安。要是不靈……”
他沒說下去,因為他不信這些。
他信的只有自己。
天剛蒙蒙亮,馮永順就醒了——準確地說是一夜沒合眼,聽到雞叫就從城隍廟里爬了起來。手腳凍得像冰棍,哈口氣在手上搓了半天才有了點知覺。
他在街邊的小攤上花了兩個銅板,買了一碗熱粥,兩個雜面饅頭。熱粥灌進肚子里,暖意順著喉嚨流到胃里,又慢慢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今天他要去趙貴財家。
救爹的路有兩條。一條是官面上的,打官司,求縣太爺。這條路他昨天試了,走不通,或者更準確地說,以他現在這樣沒有人脈沒有銀子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走通。另一條就是去找趙貴財。趙貴財是這件事的根,只要他松口,縣太爺那邊就不是問題。
問題是,趙貴財憑什么松口?
馮永順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想,趙貴財要害馮家,是為了那塊地。趙貴財想用最低的代價拿下那塊地,而爹死活不賣,所以趙貴財才會走官府的這條路,用“龍脈寶地”的罪名奪地**。也就是說,趙貴財的目的從來不是馮家人的命,他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那塊地。
那是不是說,如果馮家愿意交出那塊地,趙貴財就愿意放過父親?
可爹說過,那塊地是馮家的根,不能賣。
馮永順捏著饅頭的動作頓住了。他想起昨天在衙門口跪著的時候,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膝蓋疼得像是要碎掉。他想起縣太爺那雙冷漠的眼睛,像打量一條狗一樣的目光。他想起師爺說的那句話——“你一個窮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最后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身,朝趙貴財家的方向走去。
趙貴財家在縣城東大街,平安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青磚大瓦房,三進三出的院子,門口蹲著比縣衙還大的石獅子,門楣上掛著“積善人家”的匾額。馮永順冷笑了一聲——積善人家?這四個字掛在這里,大概是趙貴財這輩子開過的最大的玩笑。
趙家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護院,腰里別著刀,一看趙貴財就是個不好惹的主。馮永順深吸一口氣,上前拱手:“兩位大哥,麻煩通報一聲,我是馮家村的馮永順,求見趙老爺。”
兩個護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大咧咧地說:“趙老爺說了,馮家的人來了就給句話——那塊地的事,沒得商量。”
馮永順壓著火氣:“我不是來談地的,我是來求趙老爺高抬貴手,放我爹一條生路。”
“生路?”那護院笑了,“你爹犯了王法,關咱們趙老爺什么事?要生路,去找縣太爺啊。”
馮永順握緊了拳頭,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強忍著心里的怒火和屈辱,從懷里摸出一塊大洋遞上去:“兩位大哥行行好,幫我通報一聲。”
那護院看了一眼大洋,又看了一眼馮永順,嗤笑一聲,接過大洋在手里拋了拋,往懷里一揣:“等著。”
他轉身進去通報了。
馮永順站在門口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聽見里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出來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人,五十來歲,瘦長臉,三角眼,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袍子,上下打量了馮永順一番,聲音陰陽怪氣:“你就是馮老栓的兒子?”
“是,草民馮永順,求見趙老爺。”
“趙老爺說了,不見。”管家擺擺手,像趕**一樣,“你回去吧,別在這浪費時間了。”
“管家先生,求您跟趙老爺說一句,就說馮家愿意……”
“愿意什么?”管家的三角眼一瞪,“愿意交出那塊地?晚了!你爹之前要是識相,也不至于走到今天這步。現在官府已經立案了,就算你們想交地,也晚了。**償命,這是王法。”
馮永順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他聽出來了,趙貴財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馮家活路。他要的根本不是地,他是要馮家徹底消失。也許是因為爹當眾拒絕他讓他丟了面子,也許是他覺得斬草要除根,也許——
不,不對。
馮永順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趙貴財這么急著要那塊地,甚至不惜下死手,一定是因為那塊地比他之前以為的要珍貴得多。珍貴到值得用一條人命去換。珍貴到——連縣太爺都愿意幫他做這個局。
“管家先生,我只求見趙老爺一面,當面跟他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識好歹?”管家冷下臉來,“趙老爺說了不見,就是不見。你要是再在這啰嗦,別怪我們不客氣!”
說完,管家轉身進去了,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馮永順站在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感覺像被一堵墻堵住了所有的路。
官面上走不通,私底下也走不通。趙貴財是鐵了心要害馮家,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他站在趙家門口,久久的,一動不動。
街上的行人經過,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議論。他不在乎。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官面私面都走不通,還有什么路可以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放棄。放棄,爹就真的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趙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各種念頭此起彼伏,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
經過一家茶館的時候,他聽到里面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正在講什么“梁山好漢,逼***”。他站在茶館門口聽了一會兒,腦子里像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逼***。
是啊,官府不給他公道,趙貴財不給他活路,那他只能用自己的辦法去討這個公道。
他站在茶館門口,攥緊拳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里說——
爹,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烽火淬金:從流民到大帥》是大神“茄子少主”的代表作,馮永順趙貴財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規矩,家家戶戶該掃塵祭灶,可今年的馮家村冷清得像是提前進了墳場。馮永順蹲在自家院門口啃著烤紅薯,看著村道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心里莫名發慌。“二狗,進來!”。馮永順三兩下把紅薯塞進嘴里,燙得齜牙咧嘴,一邊哈著熱氣一邊往院里跑。,三間土坯房,院子角落里堆著劈好的柴火,灶房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母親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