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突然變白的白，是一寸一寸往下褪色的那種白。像墻上的舊海報，被太陽曬了三年，顏色都跑到空氣里去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
“差不多。”我端起碗坐到餐桌前，往面里倒了點醬油，“還有些細節在核實，過兩天就有結果。”
她站在原地，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擰得發白。
窗外有只鴿子落在空調外機上，歪著腦袋往里看。鴿子的小眼睛圓溜溜的，透著一股愚蠢的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走過來，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陳默，我不離婚。”
我嚼著面，沒搭腔。
“我懷孕了。”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抬起頭看她。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精心調控的委屈和慌亂，而是一種我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底氣。對，底氣。就像她手里捏著最后一張王牌，準備翻給我看。
“你跟她懷了孩子？”我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金屬碰瓷的聲音，清脆又短促。
“是我們的孩子，”她說這話的時候居然笑了，嘴角往上翹，像彎彎的鐮刀，“你和我。這是陳家的孩子。”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大概十秒鐘。
那十秒里我想了很多東西。想我們剛結婚那年回她娘家，**當著親戚面說我“條件一般”；想她表姐嫁了個做金融的，每次見面都要假裝不經意地提一句“我老公年薪六十萬”；想林婉這兩年越來越嫌棄我身上洗不掉的混凝土味道，說那是“窮酸味”。
然后我想起老劉昨天晚上發給我的一個文件包。
里面有一張她跟周昊的**記錄。最后一次**的時間，就在她說懷孕的前一周。
而她跟我**的時間，往前倒推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除非我兒子是哪吒，在肚子里待三年再出來。
“林婉，”我把碗往前推了推，用那種比工地上混凝土還平靜的語氣說，“你確定這孩子是我的？”
她的笑容僵住了。
就僵了那么一秒。然后她恢復了，恢復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排練過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沖了沖，“這個謊，撒得太晚了。”
廚房窗戶沒關嚴，外面有人收廢品，喇叭里喊著“收舊冰箱舊彩電舊空調”。聲音沙啞，拉得老長，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鋸鋼筋。
我一回頭，林婉就站在我身后。
近得我能看見她眼白里的血絲，一絲一縷的，像碎了的紅繩子。她涂的口紅是暗紅色，襯得嘴唇像凝固的血塊。
“你以為你什么都知道了，是吧？”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顫了，而是冷。冷得像我冬天工地上摸過的鐵管子，“那我告訴你——孩子就是他的。我懷的就是周昊的孩子。”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那個角度她以前對鏡練過——我以前總覺得她照鏡子是在臭美，現在明白了，有些人是照鏡子是在找最佳的進攻角度。
“那你剛才跟我說是陳家的孩子，騙我圖什么？”
“圖什么？”她笑了，嘴角咧開，像撬開的易拉罐口，鋒利又扭曲，“圖你是陳默，脾氣好，能忍。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查出這些還能忍半個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會查出來？我就是給你時間讓你接受。因為我知道，到最后，你什么都會接受。”
她把最后幾個字咬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等你接受了這個孩子，房子，車子，存款，一樣都不會少——全是我兒子的。”
水龍頭忘了關，水流嘩嘩地沖在碗底，濺得到處都是。
關掉水龍頭，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那個收廢品的喇叭聲遠了，遠了，最后被風吞沒了。
“**知道嗎？”我問。
“誰？”
“**。你那個整天嫌我一個月只掙一萬五、嫌我請不起月嫂的媽，知不知道這孩子不是我的？”
林婉的臉終于變了。
不是變白，是變青。青色從顴骨上浮起來，像墻面滲水后長出來的霉斑。
“你要是敢跟我媽說——”
“你放心，”我擦了擦手，繞過她走出廚房，“我不會跟**說的。**那張嘴，我領教過兩次就夠了。”
走到客廳，我拿起手機。
老劉又發來一條消息：“今天有空嗎？來律所一趟，有一份保DAN我查到了，是你名下的，但你大概不知道。”
保DAN。
我盯著這兩個拼音字母看了兩秒，后背忽然竄上一股涼意。
林婉給我買過保XIAN？什么時候買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回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