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荒原------------------------------------------,血色的天光兜頭罩下來,比殿內明亮得多的光線刺得洛微瞇了瞇眼。。鐵條尖端在石殿里燃起過一簇黑色的火苗,現在已經滅了,但鐵條的末端還殘留著幾分溫熱,握在掌心里微微發燙,像握著一根剛從火堆里抽出來的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道黑色火焰紋印安靜地嵌在皮膚上,中間的暗紅色細紋隨著她的心跳一明一暗,仿佛從她血肉里長出的一顆新的心臟。她攥了攥拳,手指比以前更有力氣,虎口那道被鐵條磨出的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盃a,”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經歷完契約的沙啞,“你還活著嗎?”,然后那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慵懶的、剛從長眠中被叫醒的沙?。骸盎畹貌辉趺春?,但比剛才好一點。你問這話的時候,能不能別用‘還活著嗎’這種悼念死人的語氣?”。她不是那種會跟人打趣的性格,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她怎么跟人輕松地閑聊。她只會直來直去。“你到底是什么?神?魔?鬼?”。再開口時,語氣里的慵懶淡了一些,多了一層她分辨不出是自嘲還是認真的意味?!岸疾皇?。我是被這個世界刪除的人。名字已經不重要了,你叫我燼就行——被燒剩下的那個燼?!?。她懂什么叫“被刪除”。她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沈家的戶口本上,學校家長會永遠只有母親一個人去,沈悅在學校里跟同學介紹她時說的是“遠房親戚”。在那個世界里,她也是被刪除的人。,嘴里叼著一只灰皮鼠的尾巴——那是洛微進石殿前它自己抓到的。兩只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圓眼睛緊緊盯著殿門口??匆?a href="/tag/luo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洛微出來,它立刻跳下碎石堆,一瘸一拐地跑到她腳邊,把那只灰皮鼠放下,拿鼻尖拱了拱她的腳踝,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在問——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拍了拍阿木的腦袋。阿木的耳朵抖了抖,對她的觸碰沒有躲,只是用那雙圓眼睛看著她。這是它第一次沒在她伸手時往后縮?!白サ嚼鲜罅??不錯?!彼龘炱鸬厣系幕移な蟮嗔说?,還溫熱著。走了這些天,阿木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走快了還是有點瘸,但已經能自己捕獵了。,又從枯藤上扯下一把干枝。阿木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她忙活,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之前幾天生火全靠運氣,有時候能蹭到閃電劈過的枯木余燼,有時候就只能啃生肉。但這次不一樣。洛微把手按在干枝上,調動意念催動手背上的紋印。一簇黑色的火苗從她掌心竄出來,舔上枯枝,不到三秒就把濕氣逼了出來,枝條噼啪作響,燒得干干凈凈,連煙都很少?;鹈缭谒讣馓颂?,溫順得不像剛才在偏室里那股幾乎要把她撕裂的狂暴力量?!肮苡谩!彼匝宰哉Z。,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壓平,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它怕火。這片焦土上的野獸都怕火——火意味著毀滅,意味著那些從天而降的、能把大地燒成焦黑的力量?!皠e怕?!?a href="/tag/luo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洛微用**割下一只鼠腿,丟給阿木,“這不是燒你的?!?,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還在滋滋冒油的鼠腿,猶豫了片刻。最終食物的**戰勝了對火的恐懼,它叼起鼠腿縮到幾步遠的地方趴下,兩只前爪抱著,小口小口地啃起來,尾巴在焦土上輕輕拍了兩下。
洛微自己也撕了一塊肉,坐在火堆邊慢慢嚼?;移な蟮娜庥植裼猪g,沒有鹽,沒有調料,嚼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她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母親說過,吃東西要嚼透,這樣胃才不累。她那時候不太懂,后來在沈家洗衣房里餓過幾次肚子之后就懂了——有東西吃的時候要好好吃,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在哪里。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動作,偏頭看向石殿東側的方向。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阿木啃骨頭的咔嚓聲。是一種更悶、更沉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錘擊地面,又像是一大群腳步同時落地的共鳴。腳下的焦土在微微發顫,火堆里一根燒了一半的枝條歪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有動。
“你聽見了嗎?”她在識海里問燼。
“聽見了?!睜a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像是在認真辨認什么,“東北方向,距離大約三里。數量不少,步頻整齊——不是野獸,野獸不會走正步?!?br>洛微把剩下的鼠肉塞進嘴里快速嚼完,站起來用腳尖踢了幾塊碎石壓住火堆,又捧了一把黑灰撒在余燼上。她的動作很快,但很穩,沒有慌亂。在沈家練出來的警覺讓她養成了隨時準備離開的習慣——洗衣房的門沒有鎖,半夜趙婉萍隨時可能推門進來“看看她有沒有偷用洗衣機”,所以她睡覺都穿著鞋。
“阿木,走了。”
阿木叼著還沒啃完的骨頭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她。
三步。又變回了三步的距離。
洛微沒有直接往聲源的方向走。她先沿著石殿的外墻繞了大半圈,找了一處地勢較高的亂石坡爬上去。她的動作很輕,腳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響——這本事也是在沈家練出來的,半夜去廚房倒水喝的時候,不能吵醒任何人。她趴在亂石坡的坡頂,撥開幾根枯藤,朝東北方向望去。
然后她看見了。
荒原上,一支隊伍正在行進。不是人類——至少不全是。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高壯的獸人,每個都有兩個洛微那么高大,身上的皮毛顏色各不相同,有灰白色的,有棕褐色的,有帶著黑斑紋的。它們穿著粗制的皮甲,腰間掛著骨刀和石錘,走路的姿態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微微下陷。跟在它們后面的是十幾個矮小的灰皮生物,弓著腰,背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像是負責搬運的苦力。隊伍中央是一輛由四頭蜥蜴拖著的板車,車輪是整塊石頭鑿成的,在焦土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上堆滿了用破布包裹的東西,形狀隱約像是某種礦石,在血色的天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隊伍的最后面,跟著兩個騎著獸的人。那兩只坐騎長得像狼又像蜥蜴,鱗片在暗紅色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油光。騎在上面的人披著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但從身量看,比那些獸人矮小得多。
洛微的目光鎖定在那兩個騎獸人身上。她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警覺。她見過人類長什么樣,那兩個騎獸人的身形比例——肩膀的寬度、手臂的長度、騎乘的姿態——跟她在南城見過的那些人類幾乎沒有區別。
“是人類?”她在識海里問。
“像,”燼的聲音簡短而冷峻,“但不一定是好東西。”
“什么意思?”
“神寂之地的人類,只有兩種來歷。一種是像你這樣意外墜落的,另一種是很久以前被放逐者的后代。前者是落難者,后者是囚犯的后代。幾千年過去了,囚犯的后代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氏族。他們不認外面的世界,也不認任何法則。在這里,弱肉強食就是唯一的法則。你手上有魂火,是看得見的肥肉,而他們的世界里,沒有婦孺優先,只有利益優先。”
洛微沒有再接話。她伏在亂石坡上,看著那支隊伍從遠處的荒原上緩緩穿過。板車碾過焦土的聲音悶悶的,混著蜥蜴低沉的喘息和苦力們偶爾發出的幾聲短促的嘶叫。隊伍最前面的獸人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似乎在捕捉某種陌生而微弱的異味。洛微立刻屏住呼吸,把身體壓得更低了。阿木在她腳邊一動不動,尾巴夾緊,耳朵壓平,只有眼珠在眼眶里緊張地轉。
那個獸人朝她藏身的山坡方向看了幾秒。洛微能看見它深陷的眼窩里那兩點**的瞳孔,像兩盞在血霧中懸浮的燈。她的手握緊了鐵條,指節泛白,右手手背上的紋印微微發燙,暗焰在皮膚下涌動,只要她動一動念頭,隨時可以竄出來。
那獸人最終收回了目光,低吼了一聲,隊伍繼續前進。
洛微趴在亂石坡上,直到那支隊伍完全消失在荒原的盡頭,才緩緩呼出一口氣。背上的汗水已經把棉襖浸濕了,風一吹,涼颼颼的貼在身上。
“不是說這片焦土上只有怪物?”她在識海里問燼。
“看來不止?!睜a的語調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凝重,“而且他們的方向,跟你的方向,遲早會交會?!?br>洛微從亂石坡上滑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把鐵條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讓心跳慢慢平復。她沒有害怕,至少沒有像七歲那年跪在沈家門口那樣害怕。那時候她怕的是被拋棄,現在她怕的是自己還不夠強。
“你說過的,”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對燼說還是在對空氣說,“變強需要天賦,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永遠。我等不了十年。告訴我怎么變快?!?br>燼沉默了片刻。
“你想變快?那就做一件事——活下來。在這片焚骨荒原上,活下來的過程本身就是修煉。你每**一只怪物,魂火就壯大一分。你每經歷一次瀕死,契約就深化一層。你每往前走一步,你都在變強。不需要閉關,不需要洞府,你的修煉場就是你腳下這片焦土。”
洛微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底,看看虎口上那道還在滲血的裂口,又看看手背上那道安安靜靜燃燒著的火焰紋印。
“那倒是簡單?!彼谚F條往地上一拄,撐著站了起來,“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干?!?br>阿木仰頭看她,耳朵抖了抖。這個女人剛才還趴在地上渾身繃得死緊,這會兒又拎著鐵棍站起來了。它叼起還沒啃完的那截骨頭,急吼吼地跟上去,尾巴這回落在了不瘸的那條腿上。
走出亂石坡之后,視野豁然開朗。眼前的荒原比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更開闊,也更死寂。焦土在這里變成了更深的黑色,像是被燒過不止一次,地表的裂紋更大更深,最寬的地方能伸進一只腳。裂縫里偶爾冒出一縷渾濁的熱氣,帶著硫磺的臭味。到處散落著白森森的碎骨,有些小得像鼠類的肋骨,有些大得像某種巨獸的腿骨,最粗的地方比洛微的腰還粗。散碎骨片極脆,輕輕一碾便碎成齏粉,那是被某種極致高溫炙烤過的痕跡。
洛微在一根斜插在焦土中的巨大獸骨前停下了腳步。那根骨頭比她整個人還高一截,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風化留下的孔洞,最粗的那端還嵌著幾顆斷裂的齒,每個都有她手指那么長。骨頭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橫貫整個骨面,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巨爪從頭到尾刮了一遍,力道大得連骨頭都差點攔腰斷了。
她把手放在那道抓痕上,掌心感受到骨面粗糙冰冷的質感。她的手指順著抓痕的紋路慢慢滑過,抓痕比她的手掌還寬。能留下這種傷痕的東西,她暫時不想遇見。
“這種地方的魂力,最濃?!睜a的聲音在她識海里響起來,“死過的東西越多,殘留的魂能越多。水晶蘭會喜歡?!?br>“水晶蘭?”
“你很快就知道了?!?br>洛微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燼這種說一半藏一半的說話方式——不是故意要瞞她,更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只是靠千年前的殘存記憶在猜測。她把鐵條握緊,繞過那根巨骨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看見了一樣東西。
前方的焦土上,出現了一片低洼地。洼地中央,零星散落著幾株發光的植物。那些植物不到一尺高,莖稈纖細如水晶,通體透明,能看見里面流動的淡藍色汁液。頂端開著一朵朵五瓣的花,花瓣薄如蟬翼,發著幽幽的淡藍色熒光,在這片只有血紅和焦黑的世界里,顯得格外不真實。
阿木看見那花,忽然停下了腳步。它的耳朵壓平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尾巴夾緊,整個身體往后縮。它的態度比平時遇到任何怪物都更堅決——不是垂涎,是恐懼,是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比饑餓更深的恐懼。
洛微蹲下來,用手按住阿木的頭。它在發抖,掌心下那具瘦小的身軀連肌肉都繃緊了?!霸趺戳耍俊?br>阿木不會說話,只是用牙咬住她的褲腳,拼命往后拽,嘴里發出急促的呼嚕聲。
“它在警告你?!睜a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似的,“你的獸人伙伴比你更懂這片土地。水晶蘭,神寂之地最危險的植物。它們的根扎在亡者的殘骸里,吸食魂能而生。每一株花的下面,都埋著至少一具尸骨。花本身無毒,但它的香氣會引來方圓十里內所有能聞到它的東西——因為水晶蘭的香氣,對于魂獸來說,意味著‘這里有大量魂能可以食用’。人聞不到,但它們能?!?br>洛微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淡藍色的熒光上。那些花太美了,美得不像這片焦土上應該存在的東西。而這種美,本身就是陷阱。像那一年的雪地里,沈建國從門縫里遞出來的那沓錢,也是好東西,也是救命的東西,但拿了之后,她就再也開不了口叫一聲“爸”。
她慢慢后退,退到洼地的邊緣,正要轉身離開,動作忽然頓住了。
焦土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這一次不是遠處悶雷般的錘擊,而是更輕、更密、更近的東西——像是有什么正從四面八方同時朝這片洼地圍攏過來。她腳邊一塊松動的碎石從斜坡上滾下去,沒落地就被弧狀擴散的震波彈偏了方向。阿木的耳朵猛地豎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是尖叫的嗚咽,整個身體縮成一團,拼命往她腿邊擠。
洛微緩緩轉回身。
洼地對面的荒原上,從血色的暮靄中,浮現出一排排晃動的影子?;液谏镊[甲在暗紅天光下閃著濕漉漉的油光,黃褐色的豎瞳像一盞盞從地底浮上來的鬼火。是那種蜥蜴怪——但不是一只,也不是兩三只,是整整一群。至少有二三十只,從洼地的四面八方涌來,步伐整齊得詭異,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它們的目標不是她,而是洼地中央那些發著幽藍光芒的水晶蘭。
洛微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鐵條,左手按在阿木的頭上,把它按在地上,不讓它動。她把身體壓到最低,縮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盯著那片洼地。
一只蜥蜴怪湊到了離她最近的那株水晶蘭前,舌頭伸縮了兩下,剛張開的嘴還沒碰到花瓣,一道黑影從側面撞上來,直接把它掀翻在地。一只體型比它大兩倍不止的黑鱗蜥蜴從它身后走出來,巨顎下滴著黑綠色的黏液,一腳踩在小蜥蜴的脖子上,咔嚓一聲,小蜥蜴的尾巴抽了兩下就不動了。黑鱗巨蜥連看都沒看**一眼,低頭用舌頭卷住那株水晶蘭,連根拔起,仰頭吞了下去。
“它們在搶食?!睜a的聲音冷沉,“水晶蘭一年只開一次,它們不會放過。你如果現在走,還來得及?!?br>“走?”洛微把鐵條橫在身前,目光盯著洼地里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蜥蜴群,“你說過,每殺一只,魂火就壯大一分。這里有三十多只?!?br>識海里短暫地靜默了一瞬,然后燼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少了幾分凝重,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你真是個瘋子?!?br>“你不是第一個這么說我的人?!?br>洛微從石頭后面站起來,把鐵條在手中轉了個圈,尖端朝下。暗焰從手背紋印中涌出,順著鐵條的銹跡蔓延上去,在尖端燃成一簇無聲的黑色火焰。阿木在她身后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她想叫它藏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它不會走的,就像當年也沒有人能把她從沈家門口拉走一樣。她沒再攔它。
她邁開步子,逆著蜥蜴群的方向朝洼地邊緣摸去。水晶蘭的幽藍光芒映在她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描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更像一柄尚未開刃但已架在磨石上的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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