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他抬起眼皮看我，鏡片后的目光沒什么溫度。“多備點，總沒壞處。有些遠親要寄，街坊鄰居也要發。”他解釋得合情合理，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說完就把一大口飯塞進嘴里，咀嚼肌有力地鼓動著，拒絕再交談的意思很明顯。
母親把新取回來的孝服攤在沙發上。一片刺目的白和麻布本色的粗糲。她一件件整理，嘴里念叨著誰穿哪件。我拿起屬于我的那件，抖開，往身上比了比。不對。肩線窄了，衣長短了一截。這尺寸，不像給我穿的，倒像是給一個更瘦小、更……單薄的人準備的。
“媽，這衣服小了。”我拎著那件孝服，布料***指尖，粗糙得磨人。
母親整理衣服的動作停了一秒。她沒有立刻回頭。“是嗎？我看看。”她走過來，接過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又在我肩上虛虛一搭。“是有點緊，”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點干，“裁縫量錯了？我回頭找她去改改。”
“量錯了？”我盯著她躲閃的眼睛，“上次不是您親自帶著裁縫來家里量的尺寸嗎？我，您，爸，還有小銳，一個個量的。”
母親的臉色白了一下。她低頭，用力撫平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可能……可能裁縫記混了訂單。沒事，能改。”她匆匆把孝服從我手里抽走，揉成一團，抱在懷里，轉身就要往臥室走。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我瞥見孝服內側領口的位置——本該縫著尺碼標簽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小截被粗暴撕掉的線頭。斷面毛毛糙糙，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扯掉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深夜，家里靜得像一座墓穴。我起來上廁所，光腳踩過冰涼的木地板，盡量不發出聲音。路過父母臥室時，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里面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像地下暗河的水流，悶悶的，卻帶著侵蝕一切的力量。
我屏住呼吸，貼近門縫。是父親的聲音，沉而硬，每一個字都像鵝卵石砸在地上。
“……細節都敲定了，必須萬無一失。***那邊我都打點好了，老王跟我多年交情，流程上不會出岔子。”
一陣窸窣，像是母親在擦眼淚。然后是她帶著濃重鼻音、破碎的哽咽：“我知道……可是老林，那是小晚啊……是我們的女兒……我晚上一閉眼就……”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變成一種咬牙切齒的低吼，“慈母多敗兒！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小銳等不起！這個家也等不起！按計劃走，聽見沒有？”
“我……我怕……”
“怕什么？一切順利，就說是悲痛過度，突發疾病。有醫生證明，有目擊親戚，誰都挑不出錯！保險金一下來，小銳的病就能治，咱們家也能喘口氣！你想想小銳！”
母親壓抑的哭聲像受傷動物的嗚咽，斷斷續續。
我的腳底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那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躥上天靈蓋，血液像是被凍住了，凝固在血**，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巨響——咚！咚！咚！震得我眼前發黑，必須死死抓住墻壁，才沒有癱軟下去。
3
不能再等了。那個夢，那件小了的孝服，門縫里漏出的對話碎片，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在我腦子里咔嗒咔嗒拼接，顯出猙獰的輪廓。我必須知道，***里到底安排了什么。
去殯儀館確認流程，是父親交代的任務。他給了我一個文件袋，里面是***生平資料和幾張證件照。“去跟業務科的李科長對接一下，最后敲定時間。”他說話時沒看我，低頭整理著那一沓過多的訃告。
殯儀館永遠籠罩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消毒水、香燭、陳舊布料，還有某種更深沉的、屬于無機物和終結的氣息。業務科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著墻上掛著的****和價目表，冰冷而規范。
李科長不在，接待我的是個年輕辦事員，戴著眼鏡，一臉公事公辦的倦怠。我說明來意，遞上文件袋。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打著哈欠。
“我想看看我們家的預約單據，主要是火化爐的時間安排，想再確認下。”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