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工服遞過來的時候，還帶著洗衣房的消毒水味。
我接過那套藍色的衣服。
“我是新來的，陳國華。”
劉嬸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看我腳上那雙擦得發(fā)亮的黑皮鞋，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白襯衫和灰色西褲。
“新來的？”
她明顯不信。
“人事部十分鐘前打的電話，說今天調一個人過來保潔組。”
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服的中年男人從值班室里走出來。胸口別著一塊塑料牌，上面印著“保潔組長 馬建國”。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
“你就是陳國華？”
“是。”
馬建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他的表情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敵意。就是那種領導安排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他不想接但不得不接的無奈。
“行。”他朝角落一努嘴。“那個空柜子歸你，換上衣服，跟劉嬸干活。”
我走到角落。
鐵皮柜的門銹住了，我拽了兩下才拉開。
里面空的，有一層灰。
我把白襯衫脫下來，一粒一粒解扣子，疊整齊，放進柜子里。皮帶也解了，擱在襯衫上面。
然后我穿上那套藍色工服。
褲腰大了一圈，我往里面掖了掖。袖子長出來半截，我把袖口卷了兩道。
劉嬸一直站在邊上看著。
她大概五十出頭，個子不高，手上有繭。看我換衣服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又松，松了又皺。
“大哥。”她終于開口了。“你這……是得罪誰了？”
我把新的工牌別在胸口。
“陳國華”三個字，上面一行小字：保潔部。
“劉嬸是吧？”我問。“今天您帶我。”
劉嬸嘆了一口氣。
“走吧，先去領家伙。”
她帶我進了工具間。一排拖把靠在墻上，地上擺著七八個塑料水桶，鐵架子上是各種顏色的清潔劑。
“這把是你的。”她挑了一把新拖把遞給我。“水桶自己拎。”
“今天上午，咱們負責十一樓到十四樓的公共區(qū)域。走廊、茶水間、衛(wèi)生間。”
“好。”
“一句話，仔細點，別濺水到人身上，別礙人家的道。”
“明白。”
劉嬸又看了我一眼。那種看法，不是審視，是心疼。
“我看你也不像干這個的人。”
“是不是忍一天就過去了？”
我提起水桶。
“差不多。”
我們出了負一層，坐貨梯上樓。
貨梯里有一面磨花了的不銹鋼板，勉強能照出人影。
藍色工服，頭發(fā)被領口蹭得有些亂。
我對著那面鋼板，把衣領理了理。
鋼板里的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保潔工。
五十六歲。在鴻遠集團干了二十八年。
昨天還是質量安全部的部長。
今天，拖把和水桶。
明天，退休。
02
十一樓是采購部。
我和劉嬸從貨梯出來，走進走廊。
上午九點，正是忙的時候。穿著職業(yè)裝的人在過道里來來去去，夾著文件夾，端著咖啡杯。
他們看到我們，步子會自動偏開半步。
沒有人多看一眼。
一個保潔工出現(xiàn)在走廊里，和一盆綠蘿、一個垃圾桶沒有區(qū)別。
“先從這頭開始。”劉嬸往水桶里投了拖把，在桶沿上擠了兩下。“拖走廊的時候靠右，給人讓道。”
我照她的樣子，把拖把浸濕、擠干。
然后開始拖。
動作比我想的要簡單。腰帶著手走，拖把貼地，一下一下，留下一道濕痕。
“還行。”劉嬸在旁邊說。“學得挺快。”
“以前在家也拖地。”
“那不一樣。”劉嬸壓低了聲音。“在家拖地，沒人在你頭頂走來走去。”
一個穿緊身裙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咔咔”從我身邊過去。
她連眼皮都沒抬。
鞋跟踩在我剛拖過的濕地面上，印出一串灰黑色的腳印。
我看著那串腳印。
然后彎下腰，把拖把拉過去，重新拖了一遍。
劉嬸在旁邊小聲說：“習慣就好了。”
“在他們眼里，咱們干的活就跟空氣一樣。看不見。”
我沒吭聲。
繼續(xù)拖。
拖完走廊，我們去了茶水間。
茶水間里有四個年輕女孩圍在一起，端著杯子說話。
我們進去的時候，她們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沒停。
“你們聽說了嗎？質安部的陳部長，今天被弄去掃地了。”
“啊？真的假的？不是說他明天就退休了？”
“千真萬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