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臉上的傷比昨天更顯眼了。，左眼眶的青紫擴散到了顴骨，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人調了色盤。趙磊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從“**”變成了“***到底被誰打了”。。：“你摔一個給我看看，能摔出這種效果我跟你姓。”，把書包放下，坐下來。課桌上又多了兩張紙條。一張寫著“鳥人，聽說你跪了”，另一張寫著“三班的臉都被你丟光了”。，塞進課桌里。，教室門口出現(xiàn)了三個人。。，但不熟。他是**李的頭號打手，高二年級橫著走的人物。身高一米八往上，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胳膊比我大腿還粗。他往教室門口一站，半個教室的光線都被擋住了?！罢l是袁雕達？”他問。，但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低下頭，包括趙磊。剛才還在大聲說話的幾個人，此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拔沂?。”，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后停在我嘴角的傷上。他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確認了什么之后的滿意。“出來一下?！?br>我沒動。
“出來。”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但身后的兩個人往前邁了半步。
我走出去。
走廊上，趙虎靠著欄桿，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的兩個跟班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走廊里的其他學生自覺地繞開了，沒有人在附近停留，但我知道有很多雙眼睛從教室的窗戶里往外看。
“張橫的事，”趙虎說，“我替他說一聲?！?br>“說什么？”
“說對不起?！壁w虎歪了一下頭，表情似笑非笑，“他讓我轉告你，那天的事是他不對。他太沖動了，不應該打你?！?br>我看著他，沒說話。
“所以這事就這么過去了，”趙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沒關系吧？”
這不是道歉，這是通知。
“沒關系。”我說。
趙虎又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臉——和張橫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力道，一樣的位置。一下，兩下。
“那就好。以后有事找我，我在二班?！?br>他轉身走了。兩個跟班跟著他走了。走廊上恢復了正常的嘈雜，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拍過的臉。
不疼。但那種感覺比疼更難受——像被人用手指在皮膚上劃了一道看不見的印子，不流血，但你知道它在。
我回到教室的時候，趙磊用眼神問我“沒事吧”。我搖了搖頭，坐下來。
翻開課本，字還是看不進去。
我盯著課本上的一行數(shù)學公式，腦子里想的是趙虎拍我臉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和張橫的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一種傳承——在龍門高中，拍臉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標準動作。它意味著：你在我之下，我可以隨便碰你，你不敢還手。
我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不還手，是因為還不夠?！?br>寫完之后我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挺可笑的。不夠什么？不夠強？不夠狠？還是不夠不要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今天放學后，我還要去器材室。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盤在食堂找位置。食堂很大，但每個位置都有歸屬?？看暗氖歉呷?，中間區(qū)域是高二的，門口那塊是高一的。這不是規(guī)定，是規(guī)矩。誰坐哪里，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低著頭吃飯。
“這兒有人嗎？”
我抬頭，是劉欣鈺。
她端著餐盤站在我對面，扎著馬尾辮，校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她是那種你很難從她臉上讀出情緒的人，不是冷漠，是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沒人。”我說。
她坐下來，開始吃飯。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油膩的餐桌，誰都沒說話。食堂里的嘈雜聲像一層膜，把我們和其他人隔開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你臉上的傷，是被人打的吧?！?br>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筷子頓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你為什么不告訴老師？”她問。
“告訴老師有用嗎？”我說。
她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我站起來收拾餐盤的時候，她說了第二句話。
“你小心點。趙虎那個人，不會只拍你兩下就完事的?！?br>我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在擦筷子，馬尾辮垂在肩膀上，露出耳朵后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你怎么知道趙虎找我了？”
“整個年級都知道了。”她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是最后一個知道的?！?br>我端著餐盤走了。走出食堂的時候，陽光很烈，照得我睜不開眼。我瞇著眼睛穿過操場，朝教學樓走去。
背后有人叫我。
“袁雕達！”
是王勁豪。他跑過來，身后跟著那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王博。
“聽說趙虎找你了？”王勁豪的氣息很穩(wěn)，跑了幾十米連喘都不喘。
“你消息倒快?！?br>“不是我快，是你太慢了。”王勁豪說，“趙虎找完你之后，去了三班教室門口站了兩分鐘。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嗎？”
“不知道。”
“他在數(shù)人頭，”王勁豪說，“在看你班上有多少人會站出來幫你?！?br>我愣了一下。
“結果呢？”
“結果，”王勁豪笑了一下，“他數(shù)了三十秒就走了。因為你班上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br>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所以呢？”我說。
“所以你缺人，”王勁豪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我，“你缺能站在你身后的人。”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如果你要跟趙虎干，算我一個?！?br>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看著他眼睛里那股野性的光。
“你高一?！?br>“高一怎么了？”他歪了一下頭，“泰拳不分年級?！?br>“我不需要?！蔽艺f完轉身走了。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你遲早需要的！”
我沒回頭。
下午放學后，我又去了器材室。
那副舊拳擊手套還在老地方，像等我一樣。我戴上它，對著海綿墊打了一中午的拳。
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昨天我是在發(fā)泄，今天我在找東西——找一種感覺。韓教練說的那種“腰轉帶動拳頭”的感覺。
我打了幾十拳，幾百拳，直到汗水模糊了視線，直到拳頭上的傷口重新裂開，血滲進繃帶里。
然后我停下來，靠在墻上喘氣。
器材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我轉頭，看見王勁豪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他身后跟著王博，王博手里拿著兩瓶水。
“我就知道你在這。”王勁豪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從里面掏出兩卷繃帶和一副新的半指手套。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是觀察。”王勁豪把新手套扔給我，“你那副破手套早該扔了。這雙送你?！?br>我接住手套，沒說話。
王博把一瓶水遞過來：“達哥，喝水?！?br>我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王勁豪蹲下來，從塑料袋里又掏出一卷繃帶，開始往自己手上纏。他的動作很熟練，繃帶從掌心繞到手腕，再從手腕繞回指關節(jié)，一圈一圈，緊致有序。
“你干什么？”我問。
“練拳啊，”他頭都沒抬，“這器材室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看著他把兩只手都纏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后他走到另一面墻前，對著墻面開始打空擊。
他的動作和我不一樣。我的拳是直的，他的拳帶著旋轉，肘部外翻，打出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擰。每一拳都帶著一種狠勁，像是要把墻打穿。
泰拳。
我在網上看過視頻，知道那是泰拳的標志性動作。
他打了二十幾拳，停下來，轉頭看我。
“怎么樣？”
“還行。”
“還行？”他笑了一下，“達哥，你知不知道我在我們高一打遍無敵手？”
“高一而已。”我說。
他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我就喜歡你這種嘴硬的?！?br>王博蹲在角落里，小聲說了一句：“達哥，豪哥真的是高一最強的。他初中就開始練泰拳了，他表哥是職業(yè)拳手?！?br>“閉嘴?！蓖鮿藕勒f。
王博閉嘴了。
我拿起王勁豪送的新手套，戴上。皮面是新的，還有點硬，但比那副舊手套舒服多了。我走到海綿墊前，擺好架勢。
王勁豪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你練的是什么？”
“拳擊。”我說。
“光練拳擊不夠，”他說，“拳擊只有拳頭，泰拳有拳、肘、膝、腿。你碰到會摔跤的人，倒地了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只練拳擊？”
我打出一拳，拳頭砸在海綿墊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因為我現(xiàn)在只有拳頭?！蔽艺f。
王勁豪沉默了兩秒，然后點了點頭。
“行。那我教你泰拳。”
我轉頭看他。
“不要錢，”他說，“但有個條件?！?br>“什么條件？”
“以后你跟趙虎或者**李干架的時候，帶上我?！?br>我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看了兩秒鐘。
“再說?！蔽艺f。
他沒再追問，走到另一面墻前，繼續(xù)打他的空擊。
器材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拳頭砸在墻面和海綿墊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兩個節(jié)奏，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不太整齊的二重奏。
王博蹲在角落里，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王勁豪，最后掏出手機，不知道在記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口袋里多了一卷繃帶，書包里多了一副半指手套。
我媽看見我手上的新傷口，終于忍不住了。
“你這手怎么回事？”
“體育課磨的。”
“你當我看不出來？”她的聲音提高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沒有?！?br>“那你這臉呢？摔的？你當我傻？”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袁雕達，”她叫我的全名，聲音有點抖，“**不在家，我一個人把你養(yǎng)大，我不求你有多大出息，我就求你平平安安的。你能不能別惹事？”
我低著頭，說了一個字：“好?！?br>她轉身進了廚房，背影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些。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廚房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還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和下午在器材室里打拳的節(jié)奏有點像。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把新手套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卷繃帶，放在手套旁邊。
然后我打開抽屜，從最里面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穿著軍裝，站在一輛卡車前面，笑得很燦爛。這是我僅有的幾張他的照片之一。他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一年都回不來一次。
我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話：“爸，我沒惹事。是事惹我?！?br>照片里的人沒有回答。
我把照片放回抽屜，把繃帶和手套收好，坐到書桌前開始寫作業(yè)。
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達哥，我是王博。趙虎明天下午可能會帶人去三班找你。他聽說了你今天在器材室練拳的事。小心?！?br>我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鐘。
然后我回了一個字：“好?！?br>放下手機，我繼續(xù)寫作業(yè)。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我抬起頭，看著那道光線。
它不像那道裂縫。
它是直的，亮的，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像一把刀，把黑暗切開了一道口子。
我盯著那道光線，盯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頭，繼續(xù)寫作業(yè)。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