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像廳------------------------------------------，在猩紅地毯上鋪開一層冰冷的璀璨殘骸。刺鼻的酒精混雜著水果腐爛前的甜膩氣息，在雪亮的燈光下彌漫。時間像是被砸碎的茶幾，裂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臉：孫飛的驚怒與狼狽，打手們僵硬的戒備，梁飛掙脫束縛后野獸般的喘息，門口大鵬、斌子眼中混雜著震撼與瘋狂的赤紅。，站在那片狼藉邊緣，像風暴眼里一塊沉默的礁石。，手背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濺上的酒液還是冷汗。，精心梳理的背頭散了幾縷，粘在額角。他死死盯著梁發，盯著那根拐杖，盯著滿地映出破碎燈光的玻璃碴。胸腔劇烈起伏了幾次，那股被突然襲擊打懵的暴怒，和被當面撕碎臉皮的羞惱，在眼底洶涌，幾乎要噴薄出來，化作最惡毒的指令。，四個打手的手指已經扣住了后腰別著的家伙，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只等一聲令下，或者一絲失控的征兆。，只是迎著孫飛吃人般的目光。他甚至微微偏了下頭，像在傾聽什么，又像只是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卻讓孫飛眼皮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怎么不聲不響，就讓彪子和他那一伙人徹底消失的。不是街頭火并，不是好勇斗狠，是更陰，也更絕的路子。他敢只帶兩個人，一根破拐杖，就闖進來，砸了場子，真就只是憑一時血勇？，每一秒都像玻璃碴在喉嚨里摩擦。，喘著粗氣，站在他哥側后方半步，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孫飛和他的打手，像一頭受傷但更顯兇暴的幼狼。，一左一右護在梁發身邊，雖然握著不知道從哪兒順手抄來的破酒瓶子的手還在抖，但胸膛挺著，寸步不讓。，在梁發平靜到詭異的臉上，在梁飛等人毫不掩飾的拼命架勢上，在自己手下雖然精悍但似乎也被剛才那不計后果的一砸懾住片刻的心神上，來回逡巡。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兇悍，和精于算計的商人本能，在激烈搏斗。動手？現在就能把這幾個人廢在這里。但之后呢？這梁發背后到底還藏著什么？彪子折得不明不白，這小子真就是個不要命的愣頭青？萬一他背后還有人，有別的依仗……“夜巴黎”剛走上正軌，為了這點面子，值當冒徹底結下死仇、可能引來更**煩的風險嗎？，或許更久。孫飛忽然咧開嘴，又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的張狂陰狠不同，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也多了幾分審視和算計。“行，梁發，”孫飛點點頭，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有種。***有種。”，朝后揮了揮，動作有些僵硬。，另外幾個也稍稍放松了架勢，但眼神依舊警惕。
“年輕人，火氣旺，我理解。”孫飛撿起掉在身旁沙發上的雪茄，看了看，已經濕了，隨手扔進玻璃碴里，“今天這事，看在你梁發還是個‘人物’的份上，我孫飛，給你這個面子?！?br>孫飛特意加重了“人物”和“面子”兩個詞，說得意味深長。
“人，你帶走?！睂O飛指了指梁飛，又指了指滿地狼藉，“這點損失，我孫飛還賠得起。
就當……”孫飛頓了頓，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交個朋友?！?br>梁發這才微微動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松了半分力道。他依舊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梁飛一眼。
梁飛接觸到他的目光，那股拼命繃著的狠勁泄了一絲，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眼疾手快的大鵬一把扶住。
“孫哥，大氣?！绷喊l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平穩依舊，“今天打擾了。改天，再來賠罪?！?br>梁發說“賠罪”，但語氣里聽不出半分賠罪的意思，更像一句冰冷的客套。說完，他不再看孫飛，轉身，拄著拐杖，朝著門口走去。拐杖點過玻璃碎片，發出細碎而清晰的“喀嚓”聲。
梁飛被大鵬和斌子半攙半架著，緊緊跟上。大海守在門邊，見他們出來，松了口氣，四人簇擁著梁發，迅速離開了這條燈光暖昧、卻彌漫著無形硝煙的走廊。
直到走出“夜巴黎”那炫目的霓虹范圍，融入外面清冷黑暗的街道，身后那扇門似乎還殘留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梁飛甩開大鵬的攙扶，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還紅著，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虛脫和不解：“哥，那姓孫的……就這么算了？”
梁發腳步不停，棗木拐杖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篤、篤、篤”，節奏穩定，驅散著身后粘稠的陰影。
“算了？”梁發目視前方昏暗的街道，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他丟了這么大面子，怎么會算。”
“那……”
“所以他認栽，是暫時算不清動我們的本錢?！绷喊l聲音平淡，卻讓身后幾個少年心底生寒，“他摸不透我們的底。不知道我們是真的光腳不要命，還是背后有人。更怕我們這種不講‘規矩’的瘋子，毀了他‘夜巴黎’的生意。”
梁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弟弟和幾個跟出來的兄弟。路燈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今天這事，傳出去。道上會知道，南城新冒頭的梁發，是個敢在孫飛場子里砸桌子，還能豎著走出來的人?！绷喊l頓了頓，“這就夠了。有時候，讓人‘怕’你摸不清的路數，比讓人‘服’你明面上的實力，更有用。”
梁飛似懂非懂，但看著他哥在夜色中沉靜如水的側臉，心頭那股躁動和屈辱，奇異地平復了一些。大鵬、斌子、大海幾人更是眼神發亮，剛才的恐懼后怕，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取代。他們跟著發哥，從孫飛那里，全須全尾地出來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揚名立萬！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印證了梁發的話。
“發哥”這個名字，以一種奇異的速度，在南城幾條街面上流傳開來。版本越傳越玄乎，有的說梁發單槍匹馬挑翻了“夜巴黎”，有的說他背后有不得了的大人物，還有的說他手里有孫飛見不得光的把柄。但無論如何，一個共識悄然形成：新起來的梁發兄弟，不好惹，是狠角色。
以前對“發記臺球”和梁飛他們收“照看費”半推半就、或心存觀望的店鋪老板，態度明顯恭敬甚至殷勤了許多。錢給得利索了，笑容也真誠了幾分。連帶著梁飛、大鵬他們走在街上，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打招呼遞煙的人也多了。
梁發還是老樣子，多數時間待在臺球廳里，擦他的球桿，看他的店，話不多。只是來“拜碼頭”、套近乎的生面孔，漸漸多了起來。有些是純粹慕名，想跟著“混”；有些是別處混不下去，想來討口飯吃；還有些，眼神閃爍，目的不明。
梁發來者不拒，也一概不深交。讓梁飛和大鵬他們去接觸，去分辨。臺球廳地方小，人多嘴雜，烏煙瘴氣。梁發看著這些精力過剩、心思各異的年輕人，像看一件亟待處理的麻煩，也像看一種尚未成型的資源。
這天晚上，打烊后。梁飛、大鵬、小莊、斌子、大海，還有兩個新近比較出挑、一個叫“黑子”一個叫“順子”的，聚在屋里。地上滿是煙頭，空氣渾濁。
梁發靠在柜臺邊，聽完梁飛略帶得意地匯報這個月收上來的“份子”又多了兩成，新來了幾個“很能打”的兄弟，忽然問了一句：“臺球廳，一個月滿打滿算，能賺多少？”
梁飛一愣，算了算：“好的時候三四千，差的時候兩千出頭。刨掉開銷……”
“不夠。”梁發打斷他，目光掃過屋里這一張張年輕、躁動、對未來充滿模糊渴望的臉，“養不起這么多人。坐吃山空，人心就散了。”
屋里安靜下來。大鵬撓撓頭：“發哥，那咋整？咱再多看兩條街？”
梁發沒直接回答，走到窗邊，望著對面街上。那里有一家關門已久的舊書店，門臉破敗，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
“看見那個鋪面沒有？”他問。
眾人順著他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地方夠大，臨街。”梁發轉回身，“我打聽過，店主老頭搬去省城兒子家了，急著脫手，價錢壓得很低?！?br>“發哥，你要盤下來？開分店？”小莊眼睛一亮。
“不開臺球廳?！绷喊l搖頭，吐出兩個字，“錄像廳?！?br>九十年代初，港臺電影、武打片、槍戰片正是風靡的時候。錄像廳，一個黑屋子，一臺錄像機，一臺彩電，幾條長凳，就能賣票。成本比臺球廳低，客流更雜，來錢更快，最重要的是，消息更靈通，三教九流，都能接觸到。
梁飛立刻明白了，興奮道：“這個行！肯定火！”
梁發看向他，目光平靜：“地方盤下來，簡單收拾就能開業。但生意能不能做下去，看的是人?！绷喊l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彪哥沒了，他手下那些人，散的散，跑的跑，但以前靠著收保護費吃飯的路子，沒人接手，就空出來了。街面上那些小店小攤，現在是不用給彪哥交錢了，可心里就真的踏實了？”
梁飛和幾個核心兄弟都豎起了耳朵。
“孫飛這次吃了癟，暫時不會明著動我們。但這條街，這塊肉，他不會不想咬?！绷喊l走回屋子中間，手指在蒙著薄灰的臺球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與其等別人來占，不如我們自己先把根扎深，扎穩。”
梁發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梁飛、大鵬、小莊、斌子、大海，以及新來的黑子和順子。
“小飛，你帶人，把彪哥以前那套‘生意’，拾到起來?！?br>梁飛精神一振：“哥，你說，怎么弄？”
“規矩，得改?！绷喊l語氣不容置疑，“彪哥那是搶，是逼。咱們是‘收’，是‘商量’。告訴那些攤主店主，以前給彪哥多少，現在可以減三成。但拿了錢，就得真辦事。誰家有人鬧事，貨被偷了，遇到麻煩了，咱們的人得能頂上去，真給平了。收上來的錢，一筆一筆，記清楚。一半留作公用，錄像廳的本錢，兄弟們的開銷，從里面出。另一半……”他看了看眾人，“按出力多少分。大鵬，你性子急，但敢沖，以后跟著小飛，護著攤子，鎮場子的事，你多上心。小莊，你腦子活，嘴皮子利索，跟人打交道、談‘價錢’的事，你來。斌子，力氣大，跟著押運、看庫。大海，你穩當，賬目你管，每一分錢的進出，都要有數。黑子、順子，你們新來，先跟著跑腿，多看，多學?！?br>梁發安排得條理清晰，把每個人的特點都用上了。幾個被點到名的，尤其是新來的黑子和順子，臉上都露出激動和受重視的神色。
“記住，”梁發最后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如刀，“咱們不是彪哥，也不是孫飛。咱們要的，是這條街‘太平’，咱們能靠著這‘太平’，安安穩穩賺錢，吃飯，站穩腳跟。誰要是還學著彪哥那套，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或者手腳不干凈……”
梁發沒說完，但眼里的冷意，讓所有人都心里一凜。
“發哥放心！”梁飛第一個表態，胸膛挺得老高，“我們知道輕重！”
“知道了，發哥！”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銳氣和被賦予責任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