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和地拉那------------------------------------------，距離雅典大學開學還剩下兩天。提前回到學校的凱文·卡斯蘭娜（Kevin Kaslana）——盡管他在護照上的正名已經(jīng)改成了Phainon Khaslanas ——正在學校附近一家名為K**S的酒吧里，和舍友科斯塔斯·帕夫利季斯（Kostas P**lidis）對著一瓶淺**的松脂葡萄酒（Retsina）和三個高腳杯坐著。他們抽著煙，凝望著窗外的細雨慢悠悠地從屋檐上飄落，這樣的降雨在8月十分罕見，在10月中旬以后卻非常常見。他們知道等這場雨下完，新學年，也是他們的最后一個學年就要開始了。，便敲敲玻璃引起他的注意。小販走進酒吧內(nèi)，把一盒半熟的面條交給他。，酒吧的侍者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Linguine（意大利語：寬面條），還配上了蝦肉和扇貝。帕夫利季斯點起一支煙，看著凱文吃面。帕夫利季斯觀察了凱文整整4年，后者對于面條總懷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他吃得又細致又認真：把面條在叉子上慢慢地卷成一個球，高高挑起，再慢慢落下，最后緩緩入口。這便是他吃面的全部步驟。，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如同***的國王利奧尼達（Leoni**s Spartacus，公元前540-公元前480）一般血氣方剛、孔武剽悍。“我就知道你們躲在這！”他洋洋得意地說，重重地坐在凱文身邊，差點打翻他的面碗。后者**性地瞪了他一眼，指指桌上的酒瓶。“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他直接把木塞按進了酒瓶里，給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每個人都倒?jié)M了一杯。 “哎呀……這下酒里面全是橡木味了。看看你干的好事，邁德漠斯。”帕夫利季斯喝了一口，瞬間皺起了眉頭。·尼卡多利斯（Mydeimos Nikadoris），綽號“萬敵”，來自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南端的拉科尼亞（Lakonia）。他是全希臘連續(xù)四年的大****會的中量級拳擊冠軍。他非常喜歡拳擊、散打、摔跤等被旁人視為暴力野蠻的運動。為了精進摔跤技術，他甚至在假期專程跑去**隊訓練中心，志愿陪同佩特羅斯·加拉克托波羅斯（Petros Galaktopoulos，生于1945年，希臘摔跤運動員，1968年墨西哥奧運會銅牌、1972年德意志奧運會銀牌得主）訓練。他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雅典的溫文爾雅令我不適，所以我要給他們彰顯***的野蠻傲骨”。，他還是個優(yōu)秀的廚師兼老饕。他每次從拉科尼亞返回學校，總會給大學里結識的幾位好友捎來石榴、乳酪、蜜餅等甜的發(fā)膩卻大受歡迎的食物。 “有得喝就不錯了，我可沒有你那么講究。”萬敵毫不在意地一口飲盡。“喝這種酒的樂趣就在于品味里面若有若無的松脂香。你這么一來，我還喝什么？”帕夫利季斯不依不饒。“好了好了，我們偉大的品酒師、萬古留名的大詩人、嚴謹?shù)恼Z言學家，我回頭再給你買一瓶不就行了？”萬敵訕笑一聲。，從身上掏出鍍銀的煙盒，又取了一支煙。“給我一支。”萬敵伸出手。“你暑假前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戒煙嗎？”凱文驚訝地問，他的兩腮因為塞滿了面條，顯得鼓鼓囊囊。
“戒煙是這個世界上最復雜的事，我們的救世主大人。如果一個人能活100歲，他至少會將其中百分之七十的時間用于研究如何戒煙。”
凱文想了想，伸出了一根大拇指，繼續(xù)吃面。
三個人一時誰都沒說話，凱文吃面，萬敵吸煙，帕夫利季斯觀察對面的兩個活寶。
萬敵在凱文吃完面之后便開始想壞點子，準備繼續(xù)作弄他——他們兩個人幾乎是在斗嘴與整蠱中度過了漫長的大學歲月。
“今晚要不要去Kerameikos（雅典的酒吧街）**？”萬敵盯著凱文。
“不去。”凱文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紅了。
“你確定？我認識那的5個姑娘，你隨便挑。”
“滾。”
“看來你不想五對一，你愛康斯坦丁國王，你想去塔托伊宮討他歡心。”萬敵大笑起來。
“無聊。”凱文呷了一口酒。
“你讀過切斯瓦夫·米沃什的《被禁錮的頭腦》（Zniewolony Umys?）嗎，凱文？我去給你買一本，聽說這本書能動搖一個人堅定的內(nèi)心。”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aw Mi?osz，1911-2004，波蘭作家、詩人，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禁錮的頭腦》是其代表作之一）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都愛看這種聽上去就乏味的書嗎？”萬敵難以理解地問。
“聽你形容，這部書一定又危險又邪惡，我預感我不會喜歡它。”凱文說。
“這本書很有價值，描述了二十年前波蘭和波羅的海知識分子們的苦悶和窘境，你應該會喜歡的。”帕夫利季斯對著凱文笑。
“還是免了。”凱文也對著帕夫利季斯笑。
“你這個假期去了意大利？”萬敵問凱文。
“你沒有去羅馬、威尼斯、那不勒斯那些耳熟能詳?shù)牡胤桨桑俊迸练蚶舅挂矄枴?br>“其實我……”還沒等凱文說完，兩個**者便自顧自地討論起來。
“他該去貝爾加莫（*ergamo，意大利北部城市），那的人會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
“他應該去維羅納（Verona，意大利北部城市），感受威尼托（Veneto，意大利北部地區(qū)）人的熱情。”
“你不能讓他去看農(nóng)民。他是文明人，正牌雅典公民，還是讓他去開化之后的現(xiàn)代地區(qū)吧。”
“你們能不能聽我說？”凱文提高嗓門問道。
“其實你去了哪已經(jīng)無關緊要了，我們談論的焦點是你應該去哪。”帕夫利季斯哈哈大笑。
“救世主大人，看這個。”萬敵伸開手掌，一根一根地問凱文它們在意大利語中所代表的軍銜。
“那也就是說你去的時候是Tenente（中尉），回來的時候是Colonnello（上校）？”萬敵故作驚訝地問，隨即發(fā)出爆笑。
“這有什么意思……”凱文一臉無奈地看向帕夫利季斯。
“誰知道呢，大概是第一次****期間的軍隊黑話在他身上產(chǎn)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學反應吧。”帕夫利季斯聳聳肩。
“走吧，回宿舍。”凱文站起身，披上外套。
“真回宿舍？”帕夫利季斯故意問。
“不然呢，現(xiàn)在還不到18點，風月場所還沒開門。”萬敵依舊在笑。
三個人踏著粘稠的泥漿走進熟悉的校門，走到7號宿舍樓下，這是校內(nèi)唯一的一座男女混寢樓，左側屬于男生，右側屬于女生，每個樓層的中間用一堆缺胳膊斷腿的桌椅板凳和兩個拒馬作為Innerdeutsche Grenze（德語：國內(nèi)邊界）。帕夫利季斯發(fā)現(xiàn)這棟沉默的六層建筑與自己在四年前入住時幾乎一模一樣。兩扇棕色的木制大門敞開著，一塊長了苔蘚的石頭壓住墻角生銹的彈簧，防止它自動關上。一個學生坐在門口木制的椅子上，無聊地望著天。凱文一眼就認出了那名學生——住在五樓的阿爾巴尼亞留學生多德·弗拉舍里（Dod? Frash?ri）。他走過去，來了一個大大方方的擁抱。
“*uongiorno。”（意大利語：日安）
“Vlla, sa mir? q? dukesh。”（阿爾巴尼亞語：老伙計，你看起來棒極了）
“喝杯咖啡去，我們的北伊庇魯斯人（Vorios Ipiros，位于希臘和阿爾巴尼亞兩國邊界，此處代指阿爾巴尼亞人）？”萬敵問道。
“不了，我和你們一起上樓，我的寢室還沒打掃。”
帕夫利季斯走進門廳，門內(nèi)有一股大理石地板受潮和衛(wèi)生間下水道翻涌上來的怪味，這也和他4年前入住時一模一樣。他輕車熟路地走在四個人的最前面，一邊爬樓一邊聽弗拉舍里與凱文的談話。
“意大利之旅過得怎么樣？”
“棒極了。”
“你的外套很臟，該洗一洗了。你這次都去了哪？”
“去了好多地方：米蘭、羅馬、威尼斯、佛羅倫薩……就連撒丁島的薩薩里都去了。”
“你講的像一張旅行社開出的行程表，凱文。”
“不好意思，我不會口占游記。”
“你的艷遇呢？”這次是萬敵在問。
“沒有什么艷遇。”
“那你的意大利之行是不完整的。”萬敵武斷地說。
“也不能這么說。意大利的露水夫妻沒什么了不起。如今希臘有的是漂亮姑娘，我覺得她們一點都不比哈里·瑪塔（Hari Mata，1876-1917，荷蘭交際花）差。”弗拉舍里說。
“去你的吧，Dodo，你和邁德漠斯學壞了。”
“我叫Dod?。我到了，這里是五樓，感謝各位陪我走這一程。”
“你現(xiàn)在屋里還剩幾個人？”帕夫利季斯回頭問。
“就我一個。”
“你干脆搬過來和我們住一起吧，湊個四人寢。”萬敵發(fā)出了邀請。
“好啊，求之不得。”
帕夫利季斯從墻上摘下了破舊的、搖搖欲墜的木門。以前它尚且還能被稱之為“門”，但是某一天晚上，它的軸承卡住了，無論從內(nèi)從外都無法推開。正當凱文和帕夫利季斯隔著木板一籌莫展時，剛剛做完夜間有氧訓練的萬敵直接一腳將門板踢倒。從此它就變成了徒有其表的“掛畫”。
“這破門，學校也不說換一扇……明明我都填了好幾次報修單了。”凱文說。
“報修單？你應該去學校的后勤處問問1961年的故障排除了沒有。”萬敵嘲諷地說。
三個人的寢室位于頂層，房間朝向天井。凱文從窗戶上扯下雷暴大風天氣時用來固定窗戶的鞋帶，打開窗戶換換空氣。萬敵跳上自己的床鋪，把毛毯蓋在床單上。帕夫利季斯打開衣柜，驅(qū)散里面的樟腦味，從里面扯出幾套衣服掛在晾衣繩上，他們的撲克牌和**放在一個橢圓形的馬口鐵罐子里。凱文的那支魚竿是淺藍色的，把手用八角形的黑紫色胡桃木制成，顯得很美觀，此時正靠在屋角，和萬敵的軍用長筒望遠鏡平行排列。
“我接盆水洗衣服。”凱文說完就走了出去。
“我也去。”萬敵跟上去。
帕夫利季斯覺得這種情況下自己不去不合適，于是也跟了上去。
在盥洗室內(nèi)，三個人站成一排，凱文脫下濺了泥污的外套，仔細地在水龍頭下面刷洗。萬敵半裸著，露出健壯的肌肉，閉著眼睛，用毛巾蘸著冷水擦拭上身。他的胸前刺著八個漢字——左邊是“天下太平”，右邊是“物阜民康”。他并不了解這八個漢字所代表的具體含義，只是在東方文化課程上覺得教師寫在黑板上的這幾個字很好看，于是拿出筆記本，像描摹畫作一樣，把它們描下來，再拿給刺青店的老板看。
“要不要來一次畢業(yè)旅行？”凱文突然問。
“去哪？”萬敵依舊閉著眼。
“還沒想好。帕夫利季斯有想法嗎？”
“塞浦路斯？”
“得了吧你。”萬敵睜開眼，一揮手。“Lefkosia（即尼科西亞，塞浦路斯首都）和雅典有什么區(qū)別？還是你想去觀察突厥人的生活方式？那我們直接去Poli（希臘語：都城，專指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爾）好不好？”
“要不去我的故鄉(xiāng)？”弗拉舍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發(fā)現(xiàn)三個人都在看他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剛把個人物品搬上來，看你們都不在，于是循聲來這看看。”
“好主意，我還從來沒有去過阿爾巴尼亞呢。”凱文笑道。
“其實不在阿爾巴尼亞。我父系的故鄉(xiāng)在普里茲倫（Prizren，塞爾維亞科索沃自治區(qū)南部城市），我還有幾個親戚住在附近的山區(qū)里。我敢打賭，這絕對會是一次令你們感到耳目一新的體驗。”
“簽證費多少？”帕夫利季斯問。
“每人18美元。”
“這么便宜？我去一趟意大利都要40美元！”凱文張大了嘴。
“什么時候出發(fā)合適？”萬敵問。
“現(xiàn)在不行，秋冬季容易下大雪。明年吧，明年仲夏的時候，論文答辯結束咱們就去。”
“一言為定。”帕夫利季斯說。
晚上吃飯的時候，四個人坐在一桌。他們吃了很多串希臘**（Souvlaki），外焦里嫩的牛肉搭配上清新的檸檬片使人胃口大開。在帕夫利季斯的推薦下，他們第一次嘗試了茴香味的葡萄渣白蘭地（Tsipouro）。弗拉舍里帶著酒意一直在向其他三個人介紹自己的故鄉(xiāng)和家人：
“我祖父參加過兩次巴爾干戰(zhàn)爭和第一次****。他在我很小的時候經(jīng)常給我講科索沃的故事。他說：一提到Kosov?這個名字就能激起無法形容的熱烈感情，它代表了500年的黑暗與屈辱，保存著我們——不只是阿爾巴尼亞人，同樣也有塞爾維亞人——悲慘歷史的記憶。不管是他們的拉扎爾·赫雷別利亞諾維奇沙皇（Lazar Hre*eljanovi?，1329-1389）還是我們的喬治·斯坎德培王子（Gjergj Sk?nder*eu，1405-1468），他們都代表著整個巴爾干人民反抗異族侵略的決心與勇氣。不管是在貝爾格萊德、在地拉那還是在普里茲倫，當我們尚處襁褓之中，家長們就開始給我們灌輸大同小異的科索沃印象。我母親哼唱著科索沃的歌曲哄我入睡，我的老師一直沒有停止講述韋利科·彼德羅維奇（Veljko Petrovi?，1780-1813，塞爾維亞民族英雄）和切奇茲·托普利（?er?iz Topulli，1880-1915，阿爾巴尼亞民族英雄）等一批Hajduk（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綠林俠盜）的傳奇故事。每當我的祖父回憶起他的戎馬往事時，他都會聲音顫抖、淚流滿面、渾身戰(zhàn)栗，眼淚沿著他堆壘的皺紋和花白的須髯落到我的枕頭上。我看得出來，這是一種源于內(nèi)心深處的痛苦和激動，500年來在苦痛中掙扎的一代代殉難者的精神照耀著他們那一代人。他們有自豪和驕傲的底氣，他們實現(xiàn)了兩個民族5個世紀以來的夙愿，用槍炮奪回了本應屬于自己的土地。
“可是據(jù)我了解，你們?nèi)健ㄍ炼淙耍挤赶铝酸槍ζ矫竦膽?zhàn)爭罪行？”帕夫利季斯問。
“此事在巴爾干并不新鮮，乃是當?shù)夭豢刹黄返奶禺a(chǎn)之一。”凱文調(diào)侃道，想要重新活躍起來已經(jīng)變得凝重的氣氛。
“我不否認，這一點我祖父也對我講了。”弗拉舍里喝了一口酒，繼續(xù)講下去。“我首先要澄清一點，你們?nèi)缃裨诘貓D上看到的科索沃自治區(qū)其實包括兩個地方：西部的梅托希亞（Meto**ja）——這是塞爾維亞人的叫法，我們稱之為Dukagjini——和東部的科索沃。實際上，當塞爾維亞軍隊一進入普里茲倫，軍紀就變得形同虛設。整座城市都彌漫著沖天的黑煙和火光，甚至在我親戚的那個山村里都能看見。狂暴的士兵們在城里**越貨，我祖母決定立刻搬到國境線對面去。山下通往庫克斯（Kuk?s，阿爾巴尼亞北部城市）的大路兩邊全是**。其實塞爾維亞人主要的復仇對象是土耳其人和波馬克人（Po**ki，信仰***教的南部斯拉夫人），但是也有很多阿爾巴尼亞人遭到誤殺。他們進行判斷的方式很簡單，就看你會不會劃***的十字架。我祖母一行人在邊境小城維爾米察，也就是弗爾布尼察（Vr*nica，塞爾維亞-阿爾巴尼亞邊境城市）停留時，親眼見到地上全是無頭**，根據(jù)衣著特征能辨識出來主要都是阿爾巴尼亞人，也有土耳其人和波馬克人。城里面豎起了一個巨大的京觀，遠遠看上去像一堆吊起來的干枯的魚腥草。”
“嘔！不行我要吐了！”凱文捂著嘴離開了座位，四處尋覓衛(wèi)生間。
“嗯……所以我應該為他們的暴行向你道歉嗎？”帕夫利季斯小心翼翼地問。
“收起你的**心，你又不是塞爾維亞人。”萬敵冷淡地說。
“不用道歉。”弗拉舍里又喝了一口酒。“戰(zhàn)爭——本身就是無法無天的行為，何況這是土耳其人在償還他們在尼什（Ni?，塞爾維亞中部城市）欠下的血債。”
（1809年5月，奧斯曼帝國為震懾**的塞爾維亞人民，在尼什城里搭建起了由952顆骷髏頭構成的京觀，該**象征一直保存至今）
“我回來了，咱們聊點開心的事吧。”凱文捂著嘴回到了座位上。
“是我的責任，不好意思。等你們到了科索沃之后，我?guī)銈內(nèi)タ粗摹吠酥贰！?br>“1915年冬季的那場戰(zhàn)略性撤退嗎？”萬敵明顯來了精神。
“是，當時塞爾維亞軍隊被同盟國擊潰了，被迫放棄全部領土，沿科索沃山區(qū)向黑山、希臘和阿爾巴尼亞轉移。我祖父，你看，又說到他了。當時他還在阿爾巴尼亞軍隊中服役，擔任聯(lián)絡官，他親眼看到了那群狼狽不堪的塞爾維亞人。他是這樣形容的：我直到那時才明白了何為巴爾干歷史的內(nèi)核——也就是痛苦慘劇、英雄氣概和愛國**的雜糅。抵達邊境口岸的塞爾維亞軍隊既沒有烤火的木材也沒有飼喂軍**草料。四周飄著漫天大雪，成千上萬的人群和馬匹緩緩行進，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絕望，只有麻木。他們一邊走，一邊倒下。我居然在**的人和凍斃的馬眼中看到了一絲解脫和滿足。”
“這次撤退還催生了一首著名的歌曲——《遙遠之地》。”（Tamo Daleko）帕夫利季斯補充道。
“停！不要開嗓！”萬敵及時制止了舍友一展歌喉的沖動。
凱文聽著弗拉舍里繼續(xù)講述他故鄉(xiāng)的景色，慢慢地陷入了冥想狀態(tài)：冬季的巴爾干山區(qū)，道路冰凍，像鋼鐵一樣堅硬。空氣清新、冷冽、干燥。天上墜落的雪花也沾染上了斯拉夫人的冷硬，像粉末，像木屑，撒在農(nóng)舍的屋頂上、堆積著木柴和煤炭的院落上、秋日之后變得鮮有人煙的田壟地頭上……野生動物風馳電掣地跑過，留下一串顯眼的蹤跡。親切的“同志”替代了冷漠的“老爺”，樸實的農(nóng)民學會了尊重自己。
“確實適合作為畢業(yè)旅行的目的地。”凱文默默地點頭。他環(huán)視四周，食堂里煙霧彌漫，香煙和炊煙互相混合，形成了別樣的朦朧感。剛才喝得有些過量，他覺得屋頂?shù)牡跎锐R上就要墜落，在進食的學生們中間引起一陣騷動。騷動？對，騷動。西方的**家們就是這樣評價第三世界的人民的。他去年和風堇（雅辛忒斯·艾格勒斯，Hyacinthia Aquils）兩個人作為***青年志愿者的一員去了剛果，為當?shù)氐娜嗣穹职l(fā)食物和藥物。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雅典的貧民窟并不是生活質(zhì)量最為低下的地方，僅僅是1965年的剛果一地，就有超過1500萬人在死亡線上掙扎。他每晚都和村民們痛飲私釀的劣質(zhì)酒，喝到酩酊大醉，第二天醒來頭痛欲裂，但是腦內(nèi)總有一種奇異的興奮。他覺得自己確確實實地為挽救人類墮入地獄做出了努力。他唯一感到惋惜的是，自己的手不夠大，只能接住一個村落的人。
從剛果回來之后，他就成為了萬敵口中的“偉大救世主”。
這倒也不壞，凱文想。
“走吧，回去打牌。”帕夫利季斯拍拍凱文的肩膀，把他喚回到現(xiàn)實。
四個人都站起身，離開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