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月。

這個名字是娘取的。她說月霜花只在月圓之夜開放，花瓣上凝著一層薄霜，遠遠望去，整座山頭白茫茫一片，跟落了雪似的。

我和娘，就是那漫山遍野的月霜花中，僅有的兩株成了精的。

娘修煉了三百年才化出人形。我晚她六十年。化形那天，娘高興得不得了，摘了滿頭的野花，拉著我在山澗邊照了整整一個時辰。

“阿月你瞧，咱們娘倆長得多俊。”

我那時不懂什么叫俊。只覺得水面上映出的兩張臉白得過分，不像山里的活物，倒像廟里供著的泥塑。

娘說，下山去看看。

我不想去。山下的人砍柴燒炭，把好好的林子糟蹋得不成樣子。他們身上的氣味渾濁，聞著就頭疼。

但娘想去。

她在這座山里待了三百年，聽了三百年的風聲鳥鳴，看了三百年的日升月落。她想聽聽人說話，看看人過日子。

“就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娘是這么跟我說的。

我信了。

01

下山那天趕上鎮子逢集。娘頭一回見那么多人擠在一塊兒，眼睛都不夠使。她在糖人攤子前蹲了半炷香，非要弄明白那一團糖稀怎么就吹成了兔子。

賣糖人的老頭被她看得手抖，連廢了三個。

我拽她走。她又被街角唱戲的勾了魂，站在人堆里跟著哼，調子全不對。旁邊的大娘嫌她吵，瞪了她兩眼。

娘一點也不惱，沖人家笑。

那笑容——

后來我回想過無數次。在山上的時候，娘從來不笑。花不需要笑。是化成了人，她才學會這些東西。

學會笑，學會哭，學會害怕，學會疼。

都是沒用的東西。

要是她沒學會，后來也不至于那么痛。

我們在山下住了三個月。娘在鎮東的裁縫鋪子里幫工，手巧，縫出來的花樣連掌柜娘子都夸。我不愛跟人打交道，就在后院種菜。那些菜種子沾了我的氣息，三天就能結果，隔壁的王嬸差點把我當妖怪。

日子過得安穩。

直到那天。

皇帝南巡的鑾駕路過小鎮。

全鎮的人都被趕到街邊跪著，腦袋恨不得埋進土里。我跪在娘身旁，只聽見馬蹄聲和車輪聲碾過青石板，沉悶地響。

然后一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