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之殤------------------------------------------：前世之殤“于凡，你涉嫌受賄，請跟我們走一趟。”，于凡正坐在副市長的辦公桌前批閱文件。他抬頭，看見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秘書——劉志遠。，是三名穿著制服的反貪局人員。，緩緩靠向椅背。他沒有慌張，只是看著劉志遠的眼睛，平靜地問了一句：“你收了多少錢？”，沒說話，側身讓開了路。，亮出工作證和工作證：“于副市長，這是拘傳證，請你配合。”，整了整衣領。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隔壁辦公室的王科長，綜合科的小李，還有幾個剛來實習的大學生。他們的目光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鄙夷。：“我就說他那個扶貧項目有問題吧。三千萬的項目，嘖嘖。”，跟著反貪局的人走了出去。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司機老張站在電梯口，手里還拿著車鑰匙，整個人愣在那里。“老張，”于凡說，“把我后備箱那箱資料送到反貪局。”，還沒來得及回答，劉志遠已經搶著說了：“不用了，于凡同志的東西，組織上會安排人封存。”。這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從鄉鎮辦事員到秘書科副科長，他手把手教了三年。三個月前，劉志遠還在他家里喝酒，拍著**說“于市長，我這輩子就跟著你干”。，走進了電梯。
審訊室的燈光很亮，亮得人眼睛疼。
于凡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張鐵桌子。對面坐著兩個審訊員，一男一女，表情嚴肅。
“于凡，這張***你認識嗎？”
男審訊員推過來一張照片。是一張境外銀行的***，卡面上印著“YU FAN”的拼音。
于凡搖頭：“不認識。”
“這張卡是你三年前通過****開的戶，開戶金額是五百萬***。從開戶到現在，累計進賬三千二百萬，其中有八百萬轉入了你兒子于小波的賬戶。”
于凡皺起眉頭：“我兒子今年才上大學，他的賬戶我清楚，從來沒有收過什么八百萬。”
女審訊員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銀行流水：“這是我們從境外銀行調取的交易記錄，轉給于小波的那筆錢，收款賬戶是他在**的學費賬戶。”
于凡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去年兒子去**留學，學費賬戶是劉志遠幫忙辦的。當時劉志遠說認識一個中介，手續費便宜，他就把材料交給了劉志遠。
“這個賬戶是劉志遠辦的，”于凡說，“你們可以去查。”
男審訊員面無表情：“我們會查的，現在請你如實交代你的問題。”
于凡靠回椅背。他已經明白了，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那張卡什么時候開的他不知道，但那三千二百萬的進賬，每一筆都能查到對應的時間節點——正好是他負責的幾個重大項目的招標時間。
他想了想，說：“我需要聯系我的律師。”
“可以，”男審訊員說，“不過在律師來之前，你需要先把這些材料看完。”
他又推過來一沓材料，是厚厚的一摞銀行轉賬記錄、項目合同、還有幾張于凡簽過字的文件。
于凡翻開看了看，那些簽字都是真的，但內容已經被替換過了。他簽的明明是正常的項目撥款申請，但到了這份材料上，就變成了給某個公司的違規撥款。
“這些材料是偽造的，”于凡說。
“是不是偽造的，司法鑒定會給出結論。”男審訊員站起來，“你先休息吧，想清楚了再說。”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燈還亮著。于凡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沓材料看了很久。
他開始想，誰會搞他。
去年他剛主持完一個舊城改造項目，涉及資金二十多個億。這個項目動了太多人的蛋糕——原來負責這個項目的副市長被調走了，幾家原來內定的開發商被刷下來了，還有一些靠著拆遷撈油水的人也被清理出去了。
但具體是誰，他拿不準。
他拿起那沓材料，翻到最后一頁，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他的老領導，省里的周副**。材料里附了一張周副**和某個開發商的合影，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周副**對此事非常關注。”
于凡把材料放下，閉上眼睛。
他明白了。
接下來的日子，于凡見識了什么叫樹倒猢猻散。
他給周副**打電話，電話一直是忙音。他給秘書發信息，秘書回了一句“周**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他給以前的老同事打電話，有人說在開會，有人說在外地，有人干脆不接。
第七天，他的妻子林芳來看他。
林芳眼睛紅紅的，坐在探視窗對面，半天說不出話。于凡看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跟林芳結婚二十年，聚少離多，好不容易當上副市長，以為能讓家里過上好日子了，結果人進來了。
“小波那邊怎么樣？”于凡問。
林芳低下頭，聲音發顫：“學校那邊來電話了，說學費賬戶有問題，讓小波先休學。”
于凡攥緊了拳頭。
“你找劉志遠，”他說，“那個學費賬戶是他辦的，讓他去跟學校解釋。”
林芳抬起頭，眼淚掉下來了：“劉志遠...他已經被提拔了，現在是市**辦公室副主任。”
于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難看。
“好，好得很。”
一審判決來得很快。
***，金額特別巨大，判處****十五年，******三年。
法庭上，于凡沒有上訴。他知道上訴也沒用，那些材料做得天衣無縫，司法鑒定也給出了“未發現偽造痕跡”的結論。
他被發配到一個叫青石溝的鄉鎮，職務是鄉長助理。
從副市長到鄉長助理，連降四級。
去青石溝那天，是鄉里的一輛破面包車來接的。司機是個年輕人，一路上沒說話，但從后視鏡里看了于凡好幾眼。于凡知道他在想什么——這個城里來的**，來我們這兒鍍金來了。
青石溝真的很窮。
全鄉七個村，一萬兩千口人，人均年收入不到兩千塊。鄉**是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二層小樓，墻面斑駁，窗戶漏風。于凡被安排在鄉**隔壁的一間平房里住，屋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還有霉斑。
鄉長姓趙，四十多歲，黑瘦，說話直來直去：“于助理，條件艱苦，你多擔待。有什么需要盡管說。”
于凡說：“趙鄉長，我想先下去轉轉。”
趙鄉長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但還是安排了人帶他去。
接下來的日子，于凡把七個村跑了個遍。他穿著解放鞋，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筆記本和干糧。他去看山上的荒坡，去看河邊的灘涂，去看村里的老房子，去看地里的莊稼。
一個月后，他給趙鄉長寫了一份報告，提出了一個方案——利用青石溝的荒山荒坡發展中藥材種植。
趙鄉長看完報告，半天沒說話。最后問了一句：“于助理，你懂藥材？”
于凡說：“我學一下。”
他說學就學。白天跑田間地頭，晚上看書查資料。他還自費去了省農科院，找專家請教中藥材種植技術。專家告訴他，青石溝的氣候土壤條件非常適合種一種叫“瓜蔞”的中藥材，市場前景很好。
于凡回來就干。
他先找了兩個村做試點，動員了三十多戶農民參與。沒有錢，他就用自己的工資做擔保，跟信用社貸款。沒有技術，他就手把手地教。沒有銷路，他就一家一家跑藥材市場。
第一年，瓜蔞豐收了。三十戶農民戶均增收兩萬多塊。
消息傳開了，其他村的農民也坐不住了。第二年，七個村全部種上了瓜蔞，種植面積擴大到兩千畝。于凡又引進了加工設備，搞起了初加工，把瓜蔞籽、瓜蔞皮做成產品賣到城里。
第三年，青石溝的人均年收入從不到兩千塊漲到了八千多塊，成了全縣經濟第一的鄉鎮。
趙鄉長請于凡喝酒，喝多了拍著他肩膀說：“老于，你是真能干，當初我還以為你是來鍍金的，沒想到你是真干事的。”
于凡笑笑，沒說話。
他已經想好了，再干兩年，把中藥材深加工搞起來，到時候主動申請提前退休，回老家陪陪老婆孩子，這輩子就這么過了。
但老天沒給他這個機會。
那天下午，于凡正在瓜蔞地里看長勢，接到了縣里的電話。
“于凡同志，請你明天上午到縣紀委來一趟，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說明。”
電話掛得很快，沒給于凡問問題的機會。
于凡站在地里，看著滿山的瓜蔞藤，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他又進了審訊室。
這一次，舉報他的材料更“扎實”——有“證人”證明他在青石溝的中藥材項目里收了回扣，有“轉賬記錄”證明他把錢轉到了海外賬戶，甚至有“錄音”證明他和藥材商“討價還價”。
于凡聽完這些，笑了。
他笑得很平靜，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你們這是非要弄死我不可。
二審判決下來那天，于凡什么都沒說。
他認了。
十五年的刑期維持原判，但因為“表現良好”，減了兩年。他進了監獄，穿上囚服，住進監舍，開始服刑。
監獄里的日子，于凡沒有沉淪。他把監獄當成了第二個青石溝——他學習法律，學習財務，學習一切能學到的東西。他還幫著監獄里的其他犯人寫申訴材料，教他們認字算數。
五年后，他出獄了。
出獄那天，沒人來接他。他一個人走出監獄大門，坐公交車回了老家。林芳已經跟他離婚了，兒子于小波還在**，但已經不怎么跟他聯系了。
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把一把車鑰匙揣進口袋。
那是一輛租來的車。
他開車去了市**門口，等著。
下午五點，劉志遠從市**大樓里走出來。五年不見，他胖了，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身邊跟著兩個秘書模樣的人。
于凡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子沖上臺階，撞飛了門口的隔離墩，直接朝劉志遠撞過去。
劉志遠看見了，他想跑，但腿軟了，摔倒在地。于凡的方向盤一打，車輪碾過劉志遠的腿，然后倒車，再碾一次。
周圍的人尖叫著跑開。
于凡從車里下來，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劉志遠。劉志遠還沒死，張著嘴想說什么，但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于凡蹲下來，看著他：“你當初收了多少？”
劉志遠說不出話，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恐懼。
于凡站起來，轉身走進市**大樓。
他坐電梯上了頂樓，推開天臺的門，走到欄桿邊上。
天臺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他往下看，能看見整座城市——那些高樓大廈，那些車水馬龍，那些他曾經為之奮斗過的一切。
他想起三年前在青石溝的地里，看著滿山的瓜蔞藤，心里涌上的那股滋味。
原來那就是絕望。
風聲灌進耳朵的那一刻，于凡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能重來，我忍不了一點。
他縱身一躍。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迅速接近的地面。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