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水------------------------------------------,輕得像一片秋葉。,小手緊緊攥著灰撲撲的羽毛,攥得指節都發了白。風從他耳邊呼呼地刮過去,刮得他臉頰生疼,眼睛也瞇成了一條縫,可他偏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看。“大鳥!大鳥!咱們飛過云啦!”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可里頭的興奮勁兒卻一絲沒少。,那些方方正正的田塊,彎彎曲曲的小河,還有村口那棵比房子還高的老槐樹,都變成了**做木匠活兒時擺在案板上的小木塊。再后來,連這些木塊也瞧不見了,只有白茫茫、軟蓬蓬的云,一團團、一絮絮地從身邊、從翅膀底下滑過去。,想去撈一把云。手伸進那白絮絮里,涼絲絲的,濕漉漉的,可抓在手里,什么都沒有。他咯咯笑起來,把濕手往玄霄的羽毛上蹭。、渾厚的鳴叫,像是在笑,又像是無奈。它微微偏過頭,那雙比林塵腦袋還大的金色眼瞳斜睨了背上的小不點一眼,翅膀忽地一振,龐大的身軀在空中靈巧地打了個旋。“呀——!”,嚇得尖叫一聲,兩只手趕緊死死抱住玄霄粗壯的脖子。等他重新在羽毛里扒拉穩當,心還在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臉上卻已經笑開了花。“壞大鳥!你嚇唬我!”他騰出一只小手,在玄霄脖子上輕輕捶了一下,不疼,倒像是撓**,“再嚇唬我,我就揪你羽毛啦!”,這次聽上去更像個悶笑了。它放緩了速度,讓風也變得柔和了些,翅膀平穩地張開,像一片巨大的灰云,滑翔過連綿的青色山巒。。他把臉埋在玄霄溫暖而厚實的羽毛里,深深吸了口氣。羽毛帶著點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點山野間草木的清氣,很好聞。他舒服地蹭了蹭,又開始不安分了。“大鳥,你飛累不累呀?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腳?我瞧見下面有條亮晶晶的帶子,是河吧?咱們去河邊,我給你抓魚吃!我會抓魚,我爹教我的,可厲害了!”,小嘴叭叭的,也不管玄霄聽不聽得懂。“我還會爬樹,掏鳥蛋。村頭二狗子總跟我比,可他沒我爬得快。上次差點摸到一窩斑*蛋,讓老斑*啄了腦袋,起了個大包!”他摸摸自己的后腦勺,好像那包還在似的,“不過我娘給我煮了雞蛋揉,第二天就好啦。大鳥,你腦袋讓人啄過沒?”。它只是安靜地飛著,金色的眼睛俯瞰著身下的山河,偶爾輕微地調整一下翅膀的角度,避開一股紊亂的氣流。
林塵也不在意,他天生就是個話簍子,尤其這會兒心里裝滿了新奇和興奮,更是停不下來。
“大鳥,你是從哪兒來的呀?我以前怎么沒見過你?我爹說山里有老鷹,有鷂子,可沒說過有你這么大的鳥。你是不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來的?比鎮上還遠嗎?我爹去過鎮上,說鎮上可大了,有好多好多房子,還有賣糖人的老爺爺,吹的糖人可好看啦,有猴子,有公雞……”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小臉上露出一絲想念。
“我爹我娘現在肯定在找我呢。我早上跟他們說去村后頭林子里撿柴火……他們找不見我,該急壞了。”他把下巴擱在玄霄的羽毛上,黑亮的眼睛望著前方翻涌的云海,“大鳥,你等會兒送我回去的時候,能不能飛低一點,慢一點?我摘幾朵最好看的云,帶回去給我娘瞧。她肯定沒見過云摸起來是啥樣……”
玄霄依舊沉默著。它只是微微低了低頭,脖頸的羽毛拂過林塵的臉頰,有點*,又有點暖。
又飛了好一陣,腳下的山勢漸漸平緩。玄霄開始降低高度,朝著下方一座并不起眼的矮山落下去。那山藏在幾座更高更陡峭的山峰后面,像個躲在兄弟身后害羞的孩子,山勢平緩,樹木也不算茂密,半山腰以上甚至能看到****的褐色巖石和荒草。
“咦,咱們要下去嗎?”林塵察覺到了降落,立刻又精神起來,扒著鳥脖子往下看,“這山光禿禿的,有啥好玩兒的?兔子怕都不樂意在這兒做窩。”
玄霄沒有理會他的嘀咕,它收攏翅膀,龐大的身軀卻異常輕盈地落在了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中,爪子踩在地上,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塵順著玄霄低垂下來的脖子,像滑滑梯一樣呲溜一下滑到了地面。腳下是松軟的泥土和干枯的草梗,他踩了踩,又原地蹦了兩下。
“大鳥,這是哪兒啊?”他轉過身,仰頭看著玄霄。玄霄太高大了,他得使勁兒仰著脖子才能看到它的眼睛。“咱們是來抓野雞嗎?還是找蘑菇?我認得蘑菇,我娘教過我,顏色鮮艷的不能吃,會躺板板……”
玄霄用它那巨大的喙,輕輕碰了碰林塵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了推,方向正對著荒草叢深處。
林塵這才注意到,前面不遠處的山壁上,垂掛著許多老藤枯枝,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破破爛爛的簾子。簾子后面,似乎有個黑乎乎的洞口,不大,也就比他自己高一點點,寬一點點。
“要進去?”林塵指了指洞口,又回頭看看玄霄,有點猶豫了。山洞里頭黑漆漆的,他只在夏天的晚上,跟爹娘在村口槐樹下納涼時,聽隔壁王獵戶講過山精野怪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山洞,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玄霄點了點頭,金色的眼瞳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平和,甚至帶著點鼓勵。它又用喙輕輕推了他一下。
林塵咽了口唾沫。他看看山洞,又看看身邊安靜站著的大鳥。大鳥的羽毛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眼神也不像壞蛋。他想起飛在天上時那種暢快,想起大鳥故意逗他時翅膀打的旋兒。
“進去就進去!”他挺了挺小**,給自己壯膽,“我才不怕黑呢!我晚上都敢一個人去院子上茅房!”
他伸出手,撥開那些干枯扎手的藤蔓。藤蔓后面比他想象的還要暗,一股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青苔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回頭看了一眼。
玄霄還站在那里,像一座灰色的山。它微微歪了歪頭,好像在說:“去吧。”
林塵深吸一口氣,貓下腰,鉆了進去。
洞口很窄,走了幾步,眼前卻豁然開朗。外面的光線透過藤蔓縫隙漏進來一些,朦朦朧朧地照亮了這個不大的石室。石室是天然形成的,頂上垂下幾根石筍,地上很干燥,中央有一洼小小的泉眼,泉水清澈,安靜地冒著,水邊放著一個粗糙的、看起來像是隨手鑿出來的石碗。
泉眼旁邊,盤腿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道士。頭發胡子都白了,亂糟糟地結在一起,像頂了個鳥窩。身上那件道袍灰撲撲的,補丁摞著補丁,還沾著泥點和草屑,比村里最窮的老李頭穿得還破。可他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像是山壁上長出來的一截老松根,穩穩當當。他的臉很瘦,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一樣深,一雙眼睛卻溫和得很,正看著彎腰鉆進來的林塵,嘴角還帶著一點點笑。
林塵站在洞口里面一點點的地方,沒再往前走,小手背在身后,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老道士,又看看那汪泉眼,再看看那個石碗。
“你是誰呀?”他先開口了,聲音在石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大鳥是你養的嗎?它帶我來這兒干嘛?”
老道士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水波一樣漾開。“貧道清虛子。”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但聽著挺舒服,“那鳥兒叫玄霄,算是……貧道的伙伴吧。帶你來,是請你喝碗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石碗上。
林塵也跟著看過去。石碗里盛著大半碗水,那水看起來清亮亮的,可仔細一瞧,又好像不那么對勁。水里面,似乎有無數極細極細的、說不出什么顏色的光點在慢慢地飄,慢慢地沉,像夏天晚上看到的螢火蟲,又像他娘和面時撒進去還沒化開的糖粉,亮晶晶的,還會動。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氣味鉆進鼻子,不香,也不難聞,有點像陳年的米酒,又有點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聞一下,心里頭就有點輕飄飄的,怪舒服的。
“喝水?”林塵眨巴著眼,有點不信,“我家里有水呀,我娘天天燒開了給我喝,可甜了。”
“這水不一樣。”清虛子還是笑著,那笑容里有種林塵看不懂的東西,有點像是……像是**看著他學會爬樹時的那種欣慰,又好像還藏著點別的,沉沉的,讓他心里莫名安靜下來。“喝了它,你能變得……嗯,更壯實,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以后啊,不容易生病。”
“像村頭王獵戶家的大虎哥那樣厲害?”林塵的眼睛亮了一下。大虎哥可是村里的英雄,能一個人扛回一頭野豬呢!
“比那厲害得多。”清虛子點點頭,伸手拿起了石碗,遞向林塵,“來,嘗嘗?喝完,貧道就讓玄霄送你回去,還給你爹娘捎幾只山雞野兔,保準他們不罵你。”
山雞野兔!林塵舔了舔嘴唇。爹肯定高興,娘也能燉湯喝了。他再看看那碗水,里面的光點流轉得好像更快了些,那股子勾人的氣味也更濃了。
他心里的那點害怕和懷疑,被好奇和那點微醺般的甜香沖淡了。他慢慢走上前,小手接過石碗。碗壁涼絲絲的,粗糙得有點硌手。
他先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一股清冽的、帶著奇異甜味的液體滑進嘴里,那甜味很淡,卻一下子鉆到了舌頭根,又順著喉嚨滑下去。肚子里立刻暖烘烘的,像是寒冬臘月里突然抱了個暖爐,舒服得他打了個小小的顫。這滋味,可比貨郎擔子上賣的麥芽糖水好喝多了!
就一口,那點殘存的猶豫全飛了。他捧起碗,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水其實不多,幾口就見了底。喝完了,他還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把碗遞回去,眼巴巴地問:“老爺爺,還有嗎?真好喝!”
清虛子接過空碗,手指在那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林塵的眼神更深了,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模樣,一點不差地刻進心里去。他沒回答林塵的問題,只是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了摸林塵的腦袋。
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有點粗糙,摸在頭上*酥酥的。
“孩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里面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又好像……松了口氣,“往后的路,你得……‘慢’著走。別急,一步一個腳印,踩實了。記住了嗎?”
林塵被他摸著頭,覺得這老爺爺的手真暖和,可說的話卻讓人聽不明白。他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記住了,要慢慢走。”心里想的卻是,等會兒回去的路上,得讓大鳥飛慢點兒,好多看幾眼云,最好能撈一朵帶回家。
清虛子收回手,不再說話,就這么閉上了眼睛,盤坐在泉眼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變成了一塊石頭。
林塵等了一會兒,見他真不理自己了,又覺得腦子里開始暈乎乎的。肚子里那股暖意好像蔓延到了全身,骨頭縫里都透出懶洋洋的舒坦來。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他環顧了一下石室,走到角落里一塊平坦點的、鋪著些干草的地方,蜷著身子躺了下來。
“大鳥……”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我睡一會兒……就一會兒……記得叫我啊……”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好像聽到了一聲嘆息。那嘆息聲很輕很輕,悠悠的,長長的,不知道是從那閉目端坐的老道士那里傳來的,還是從洞口外守著的玄霄那兒飄進來的。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塵覺得自己好像飄在一條很大很大的河上。
河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渾的,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顏色,像清早天還沒亮透時東邊的那點光,又像傍晚日頭落山后天邊的暗影混在一起,緩緩地、沉沉地流著。河面寬得看不到邊,水里也沒有魚,只有許許多多光點,像星星掉進了水里,隨著水波晃啊晃。
有時候,水花濺起來一點,那水花里就有東西。他看見一棵小樹苗,眨眼間抽枝長葉,開滿一樹的花,又眨眼間花落了,葉子黃了,枯了,被風吹走了。又看見一顆圓滾滾的石頭,被水沖啊沖,磨去了棱角,越變越小,最后成了沙,散了。還看見……看見很多人,很多他從沒見過的人,穿著奇怪的衣服,有的在天上飛,有的在地上跑,打得亂七八糟,光啊火啊閃成一片,然后那些人都不見了,只剩下那條河還在流。
耳朵邊上,好像一直有人在說話,在念著什么。那聲音嗡嗡的,聽不清字,只覺得每個音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心里頭慌慌的,又好像有點明白了什么。像是什么呢?像**教他認字時,指著“天”字說,這就是天,指著“地”字說,這就是地。那些沉沉的聲音,好像也在告訴他什么,可他聽不懂。
身上倒是暖烘烘的,像是泡在剛燒好的熱水里,又像是冬天挨著灶膛打盹兒。那股暖流在他身子里慢慢走,走過的地方,有點*,有點麻,又很舒服,好像有什么東西被沖開了,又有什么東西被塞得滿滿的。
也不知道飄了多久,看了多久,聽了多久。那些晃動的光點漸漸淡了,沉沉的聲音也遠了,暖流還在,卻變得溫溫的,妥帖地待在他身子里。一種實實在在的、屬于自己的感覺,一點一點從心底浮上來。
他動了動眼皮,覺得有點重。又動了動手指頭,能感覺到干草粗糙的扎人。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
先看到的是頭頂上凹凸不平的石壁,還有幾縷光,從洞口那邊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塊亮斑。他眨了眨眼,覺得渾身有點酸,像是躺得太久了,骨頭都酥了。
“醒了?”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那聲音蒼老,有點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就在耳朵邊上。林塵嚇了一跳,猛地扭頭。
他看到自己身邊,飄著一個人。
說“人”不太對,因為那只是個影子,半透明的,能透過他看見后面的石壁。影子是個老頭兒的模樣,穿著件他從來沒見過的、樣式古怪的長袍子,臉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里頭全是好奇和……一種說不出來的興趣。
“啊!鬼啊!”林塵尖叫一聲,手腳并用地往后縮,后背一下子抵在了冰涼的石壁上,撞得生疼。
“嘖,”那影子——幽老——撇了撇嘴,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語氣里的嫌棄明明白白,“小娃娃家家的,怎么說話的?老夫是殘魂不假,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是……嗯,算是你腦子里那本書的……伴生書靈吧?”
他的聲音飄忽,但咬字很清楚,每個字都鉆進林塵耳朵里。
“書?什么書?”林塵還是緊緊貼著石壁,抱著膝蓋,眼睛瞪得圓圓的,又怕又好奇地看著這個會說話的影子。
幽老沒直接答,反而問他:“小娃娃,感覺怎么樣?腦子里,有沒有多出點什么?”
多出點什么?林塵被他一問,才后知后覺地愣住。他下意識地,像平時想事情一樣,把念頭往自己腦袋里“看”。
這一“看”,他就呆住了。
他“看到”了一本書。
那本書就安安穩穩地、無聲無息地待在他腦子里的一個地方——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地方,好像不在頭頂,也不在后腦勺,就在一個他想它就在的地方。書是線裝的,看起來舊舊的,古古的,封面的顏色很溫潤,像他娘珍藏的那塊玉。上面有四個字,彎彎繞繞的,他不認識,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又知道那四個字念什么——
《時序天章》。
書是合著的,但他能感覺到,書里面包著好多好多東西,沉甸甸的,像是裝了整座山,整條河進去,只是現在都被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殼子包著,他摸不著,也打不開。
“真的……有本書?”林塵喃喃著,伸出手,傻乎乎地想往自己腦門上摸,好像書藏在那兒似的。
“別瞎摸,”幽老飄近了些,影子晃了晃,“書在你識海里,又不在你腦門上。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緣法。清虛子那牛鼻子,總算是干了件靠譜事。”
“清虛子?那個老爺爺?”林塵這才想起睡著前的老道士,急忙轉頭看向泉眼那邊。
石碗還在原地,碗底還剩一點點水漬。泉眼依舊泊泊地冒著水,清澈見底。可泉眼旁邊,空空蕩蕩的,只有地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像是有人長久盤坐壓出來的印子。
“老爺爺呢?”林塵問,心里頭忽然空了一下。
“走了。”幽老的語氣淡了些,模糊的影子似乎也黯淡了一點點,“他等了你幾天,看你氣息平穩,識海穩固,就把我喚醒,交代了幾句,自己離開了。說是……時候到了,他該去完成最后一件事了。”
“走了?”林塵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更明顯了。雖然只見過一面,說了幾句話,可那個老道士,那個請他喝水、摸他頭的老道士,讓他覺得……很親近,像認識了好久好久一樣。“他去哪兒了?還回來嗎?”
幽老沉默了一會兒,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波動,像水紋蕩開。“不知道。或許會回來,或許……不會了。”他很快地轉開了話題,那點波動也平息下去,“行了,小娃娃,別想那么多。清虛子留了話,讓我以后跟著你,指點你修行。你腦子里那本《時序天章》,就是你往后的根本功法。不過你現在還打不開,得等你正式引氣入體,踏上修行路才行。”
“修行?”林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暫時忘了老道士離開的惆悵,“像鎮上茶館里說書先生講的,那些飛來飛去、移山倒海的仙人那樣?”
“差不多吧,”幽老含糊地應道,影子飄到了泉眼上方,看著那汪水,“不過你修煉的路子,可能跟他們不太一樣。”他沒細說,只是催促,“快起來活動活動,躺了三天,骨頭都銹了吧?”
“三天?!”林塵驚呼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睡了多久。他連忙爬起來,果然覺得手腳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又僵又麻。他一邊齜牙咧嘴地甩胳膊蹬腿,一邊問:“老爺爺——呃,清虛子道長,他給我喝的那碗水是什么啊?真好喝,喝完就睡著了,還夢到好多奇怪的東西。”
“那是……”幽老頓了一下,似乎在想著怎么說,“一種很特別的水,能幫你打好根基。具體是什么,以后你修為到了,自然就明白了。現在知道太多沒好處。”
林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走到泉眼邊,蹲下身,看著那汪依舊清澈的泉水,又看看那個空了的石碗,小聲問:“那……我現在怎么辦?大鳥——玄霄還在外面嗎?它能送我回家嗎?我爹娘肯定急壞了。”
“玄霄在外面守著。”幽老飄到他身邊,聲音嚴肅了點,“至于回家……清虛子交代過,你暫時不能回村子。”
“為什么?”林塵急了,猛地轉過身。
“因為你喝了那碗水,”幽老的聲音沉沉的,像石頭落進深井,“有些東西……可能已經盯**了。你現在回去,會給你爹娘,給整個村子帶來災禍。清虛子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先避一避,也順便開始你的修行。”
林塵呆住了。五歲的孩子,還不太能完全明白“災禍”到底有多可怕,但幽老話里的沉重,那種不祥的預感,像一塊冰涼的石子,咚一聲砸進他心里。他想起老道士最后摸著他頭說的那句話——
“往后的路,你得‘慢’著走。”
原來,那不是隨便說說的玩笑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帶著孩童圓潤的小手。手掌心里,空空的,可好像又還能感覺到石碗粗糙冰涼的觸感,和那碗水下肚后,流遍全身的、奇異的暖意。
“我……我要去哪兒?”他再抬起頭時,眼里的驚慌像退潮的水,雖然還沒全干,但已經露出了底下懵懂卻堅硬的沙石。
幽老看著他,模糊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贊許。“去一個叫‘隱龍村’的地方。離這里不遠,但足夠隱蔽。玄霄知道路。”
“隱龍村……”林塵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把它牢牢地記在心里。然后他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石室,對著清虛子曾經打坐的那個淺淺的印子,認認真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爺爺,謝謝你請我喝的水。”他小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格外清晰,“我會……慢慢走的。”
直起身,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塵和干草屑,又把衣角扯平。雖然衣服還是那身粗布衣服,沾了土,滾了草,但他拍打的動作很認真,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深吸一口氣,他邁開步子,朝著洞口那片光亮走去。
洞口外,天光正好。玄霄果然安靜地等在那里,巨大的身軀在陽光下投出一片陰影。見他出來,它低下比林塵還高的頭顱,金色的眼瞳溫和地、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確認。
林塵走過去,踮起腳,伸手摸了摸玄霄頸側光滑堅硬的羽毛。這一次,他沒有像來時那樣咋咋呼呼、連滾帶爬地往上撲,而是抿著嘴,先看了看鳥背的高度,然后退后兩步,助跑,跳起,小手抓住一簇厚實的羽毛,腳在玄霄覆滿鱗片的腿上借力一蹬,****地往上爬。
玄霄順從地彎下脖子,讓他爬得更省力些。
幽老的殘魂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沒入林塵脖子上掛著的一樣東西——那是塊玉佩,混沌的顏色,溫溫的,樣式古樸,用一根同樣不起眼的黑繩系著。林塵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戴上的,但它就在那兒,貼著胸口皮膚,傳來淡淡的暖意。
“走吧,小子。”幽老的聲音直接在林塵腦海里響起,輕輕的,像風吹過葉子,“路還長著呢。”
林塵終于爬上了鳥背,坐穩,小手緊緊抓住手邊最粗壯的幾根羽毛。他最后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黑黢黢的山洞口,還有洞口垂掛著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的枯藤。
然后,他轉回頭,面朝著前方。前方是連綿的青山,是更廣闊的、他從未見過的天地。
“玄霄,”他叫了一聲大鳥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走。”
玄霄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鳴叫,穿云裂石。它展開那雙足以遮蔽小片天空的巨翅,用力一振!
狂風驟起,卷起地面的枯草塵土。林塵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再睜開時,人已在半空。下方的矮山迅速變小,那個山洞洞口更是看不見了。
石室內,那汪清泉依舊無聲地流淌,水面映著從洞口漏進來的、搖晃的天光。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又仿佛,什么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