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日頭懸在腳手架頂端，把鋼筋曬得發燙。

方盛攥著安全帽的帶子蹲在地基旁，聽著攪拌機轟隆作響，后頸的汗水順著脊柱滑進工裝褲腰帶里。

父親出門前反復叮囑的"第一單別砸招牌"像塊滾燙的鐵板壓在他肩頭，首到遠處傳來汽車碾過碎石路的響動。

"方總，集團視察組到了。

"工長老陳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方盛抬頭時正看見兩輛黑色轎車停在臨時搭建的工棚前。

車門打開的瞬間，穿淺灰襯衫的男人低頭整理袖口，腕骨在陽光下白得發亮，領口的紐扣規規矩矩扣到第二顆，跟工地上汗漬斑斑的衣裳形成刺眼對比。

"那位是集團總部的楊秘書。

"老陳湊近了些，"聽說專門跟著常務副總跑項目的，筆桿子厲害著呢。

"方盛喉結滾動，看著男人從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夾，指尖捏著鋼筆在記事簿上寫寫畫畫，皮鞋踩過泥地時腳尖不自覺翹起，像生怕沾到半點塵土。

視察從安全通道開始。

方盛盯著楊禾后頸被領帶勒出的淡紅痕跡，突然想起高中時偷看過的言情小說——里面說美人肩頸是上等瓷器，此刻這人站在防護欄前，襯衫被汗水洇出淡淡水痕，卻比瓷器更讓人移不開眼。

"上個月的安全事故報告..."楊禾的聲音比想象中清亮，帶著點南方人的尾音，"方經理接手后，工地整改速度倒是很快。

"他忽然轉身，鋼筆尖停在紙頁上，鏡片后的眼睛映著腳手架的陰影，"不過鋼筋堆放區的警示標識還是用木板手寫的？

集團規定要統一噴繪。

"方盛這才驚覺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太久，慌忙低頭翻找文件夾："前兩天下雨，噴繪公司...咳，明天一定換上。

"指尖在紙頁上劃出歪斜的痕跡，他懊惱地發現掌心全是汗，工裝褲口袋里的手機還在震動，應該是家里小時工發來的父親今日狀況。

經過材料堆放區時，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堆頂的竹膠板突然滑落，帶起半噸重的鋼管轟然倒塌。

方盛本能地拽住身邊人的手腕往回扯，后背撞上沙堆時，鼻尖全是楊禾身上若有若無的雪松香水味。

"沒事吧？

"他撐起上身，看見楊禾睫毛上沾著沙粒，襯衫領口扯開半顆，露出精致的鎖骨。

男人受驚的瞳孔還沒完全收縮，手指卻己經在摸掉在一旁的眼鏡："方經理的 reflex（反應）很專業。

"聲音有些發顫，卻還維持著職場人的冷靜。

工人們的驚叫漸漸平息，方盛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還扣在對方手腕上，汗津津的觸感透過襯衫袖口傳來。

他猛地收回手，耳尖發燙："對、對不起...楊秘書沒受傷吧？

"楊禾低頭整理領帶，指腹摩挲著剛才被拽紅的皮膚："無妨。

"他重新戴上眼鏡，記事簿不知何時掉在沙堆上，紙頁邊緣全是褶皺，"不過安全隱患確實需要徹底排查。

"說話時筆尖在本子上重重劃過，卻在抬頭時撞見方盛工裝褲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手帕紙。

夕陽把腳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長，視察結束時楊禾的皮鞋己經沾滿泥點。

方盛站在工棚門口看車隊離開，掌心里還留著剛才觸碰的溫度。

手機再次震動，阿姨發來消息說父親今天晚飯不等他了，他盯著屏幕上的"楊禾"兩個字，突然想起對方彎腰撿鋼筆時，后頸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像春末未化的殘雪。

夜風卷起工地的揚塵，方盛摸出煙盒又放下。

明天要去噴繪公司做警示牌，還要給父親預約下周的體檢——但在這些之前，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總把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楊秘書，下班后會不會換上柔軟的針織衫，坐在空調房里讀一本帶著雪松香氣的書。

遠處傳來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方盛笑自己荒唐。

不過是初次見面，怎么就像被鋼筋勾住了魂，連安全帽上的汗漬都像畫了幅不知所云的素描。

他低頭看了眼沾滿灰的工牌，"盛昌建筑有限公司總經理"的燙金字在暮色里微微發亮，突然覺得這燙手的頭銜，或許從今天開始，有了不一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