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水汽漫過窗欞,在青瓷杯沿凝成細密的水珠。
我第八次翻開尸檢報告,那張臟器錯位的解剖圖在茶香里泛著死氣。
小陳扭曲的胃袋壓在肺葉上,像是有人拎著他的腸子抖了整夜。
"啪!
"紫檀茶盤突然炸開道裂痕。
我觸電般縮回手,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住了那個青銅鈴鐺。
銅銹腥氣鉆進鼻腔,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七歲那夜——父親渾身濕透站在門前,腰間掛的洛陽鏟滴著黑水,而纏滿鎮尸符的背包里,也傳出這般催命的鈴音。
"林小姐的手很好看。
"清冷的聲線割破回憶。
我猛抬頭,正撞進蘇沉霧蒙蒙的眸子。
他不知何時傾身過來,月白唐裝袖口掃過我的手背,腕間沉香手串垂下一縷流蘇,在青銅鈴上方晃出詭*的影。
"可惜沾了尸氣。
"他食指輕點我虎口,那里不知何時泛起一片青灰,"午夜時分,你是不是聽見鈴鐺自己在響?
"茶案下的膝蓋猛地撞到橫檔。
三天前的雨夜,我確實在凌晨驚醒。
租住的老樓里分明只有我一人,卻隱約有銅鈴在廚房叮咚,等我握著菜刀沖進去時,只看見冰箱門上凝著個血手印。
"蘇先生看**還兼職算命?
"我強笑著往后縮,后背卻抵上冰涼的雕花屏風。
茶室外傳來跑堂的吆喝,八月的**城熱浪滾滾,這間臨湖的雅室卻冷得呵氣成霜。
蘇沉低笑一聲。
他斟茶的手勢極雅,滾水沖入杯盞騰起白霧,可霧氣飄到我跟前時,竟凝成個骷髏形狀。
"不是算命。
"他推過茶盞,碧綠茶湯里沉浮的龍井芽尖突然開始打旋,"是這鈴鐺在說話。
"我后背霎時沁出冷汗。
旋轉的茶葉漸漸聚成一張人臉,正是小陳七竅流血的模樣!
瓷杯"咔"地裂開,血水順著桌縫蜿蜒成線,在青磚地上匯成個歪扭的"殄"字。
"當——"蘇沉突然用銅鈴叩擊桌沿。
仿佛有看不見的波紋蕩開,血字應聲蒸騰成霧。
我這才發現自己把筆記本攥得死緊,紙頁邊角深深嵌進掌心。
"唐教授說您父親是林正明。
"他話音輕得像柳絮,卻在我心頭炸響驚雷。
二十年前千棺崖考古隊的領隊,失蹤時背包里裝著三十九個染血鈴鐺——法醫說那些鈴鐺內壁,全刻著殄文。
茶室珠簾嘩啦一響。
穿藏青中山裝的老者拄拐進來,左臉燒傷的疤痕隨著笑容猙獰扭動。
"小林啊,你和***一樣,這里..."他枯枝般的手指戳向我心口,"...有股子瘋勁。
"我霍然起身,登上包撞翻了茶盞。
包里露出半截黑驢蹄子,那是今早從一個**那兒買的——自從接手這案子,我枕頭下己經壓了桃木劍、八卦鏡,還有從**買的開光五帝錢。
"唐教授若要說瘋,不如先解釋這個。
"我抓起銅鈴懟到他面前,鈴舌擦過鼻尖,"您三天前就看過這物件,為什么現在才找上蘇先生?
"老者鏡片寒光一閃。
他身后的雕花窗突然灌進陰風,整排蠟燭齊齊熄滅。
黑暗中響起細碎的啃噬聲,像是千百只甲蟲在梁柱間爬行。
"因為子時要到了。
"蘇沉的聲音在右側響起。
我這才驚覺他竟悄無聲息貼到我身側,冷冽的沉香氣混著說不清的藥味,"林小姐的陰陽眼,也該看見了吧?
"他指尖拂過我耳后,那里有塊胎記火燒般灼痛起來。
茶室西壁滲出暗紅血珠,匯成密密麻麻的殄文。
那些文字像活蛇般游動,漸漸聚向銅鈴。
鈴鐺內壁的血銹開始膨脹,發出胎兒心跳般的悶響。
"蹲下!
"蘇沉突然攬住我腰身翻滾在地。
頭頂"咔嚓"裂響,我們方才站立處的房梁轟然塌落,斷口處爬滿銅錢大的尸蟞。
唐教授的笑聲從角落傳來:"小蘇啊,你師父沒教過你,發丘天官最忌動情?
"我臉頰緊貼蘇沉胸膛,聽見他心跳竟比鈴鐺聲還緩。
他左手三指掐著奇怪指訣,腕間疤痕泛出幽藍熒光:"教授又忘了,我十年前就弒師了。
"銅鈴突然尖嘯。
尸蟞群觸電般僵首,甲殼上浮現出星宿光斑。
蘇沉染血的指尖劃過我掌心,借血在青磚上畫了道符咒:"林小滿,想見你父親的話,就按住震位。
"我想問他怎么知道父親的事,想問他腕上疤痕的來歷,更想甩開這詭異的銅鈴。
可當那些發光的尸蟞如潮水般涌來時,我竟鬼使神差地將手掌按在了血符上。
劇痛從掌心首竄天靈蓋。
恍惚間看見蘇沉扯開左手繃帶——那根本不是傷疤,而是三枚嵌入骨血的青銅釘!
他徒手拔出一枚釘,黑血噴濺在銅鈴上,霎時激起凄厲的鬼哭。
"記住,子時之后,別再讓任何人碰到你的血。
"這是他昏厥前最后一句話。
而我抱著他癱軟的身子,“看見茶室門縫外淌進月光,在地上投出七具倒吊的人影”。